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杨戬抱着明珠走在长安城的街上,走得很稳,很慢,像怕颠着她。她在他怀里很安静,睫毛低垂着,呼吸轻而浅,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鸟,终于落在一个安全的掌心里。可她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不知道是疼,还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杨戬不敢低头看她身上的伤,不敢想她在这间密室里待了多久,那些鞭子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有多疼,有没有喊过他的名字,有没有等着他来。他把她抱紧了一些,贴着自己的胸口,让她听着他的心跳。
长安城的夜很安静,月亮很圆很亮。街上没有人,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又很快被夜风吞没了。杨戬抱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知道去哪——医馆回不去了,天庭不能去。他只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安心养伤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她:“明珠,我来了。”
她没有回答。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手背上,凉凉的。他加快脚步,走进那片白茫茫的月光里。哪吒跟在后面,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他偷偷看了一眼杨戬怀里的那个人,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他低着头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长安城的夜很深很静,月亮慢慢地西沉,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杨戬一直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哪吒跟着。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哪吒。”哪吒浑身一激灵:“杨大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认错人,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是我没告诉你。”
哪吒愣住了,鼻子突然酸得厉害:“可是……如果我没有认错,如果我去的是真正的明珠身边,她就不会……”他说不下去了。
杨戬把他的话接了过来:“她不会被抓走。”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那些人盯上她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在不在,他们都会来。”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是我没保护好她。”哪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听过杨大哥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很轻很软的东西,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快走几步,并肩走在杨戬旁边。
“杨大哥,我们现在去哪?”
杨戬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月亮已经偏西,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他想了一会儿,久到哪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灌江口。”他说。
灌江口。那是他真正的家。在天庭有府邸,在人间有庙宇,但他真正觉得自在的地方,只有灌江口。那里有他的旧部,有他熟悉的山水,有几千年来唯一让他觉得“归来”二字是暖的地方。哪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天亮之前,他们到了。庙还是那座庙,青石台阶,朱红大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哮天犬第一个冲出来,尾巴摇得飞快,跑到跟前看见主人怀里抱着一个人,愣住了。它歪着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主人,然后安静下来,跟在旁边,一声不吭。
康安裕从里面走出来,正要开口,目光落在杨戬怀里那人身上,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没有多问,转身去收拾房间、铺床、备热水。其他几个兄弟也出来了,站在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多问。他们跟着杨戬几千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杨戬把明珠放在床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眉头还皱着。他给她盖好被子,手停在额头上方,没有落下去。他怕弄醒她,也怕她醒不过来。他就坐在床边,没有走,等着。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慢慢地越来越亮。灌江口的鸟开始叫了,院子里有人轻轻走动,水声和低语声隔着墙传过来,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很寻常,像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一样。
明珠还是昏迷不醒。她伤得太重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杨戬拧了一把毛巾,温热的水浸透了棉布,他试了好几遍水温,怕凉水激着她。从额头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擦掉她脸上的血迹和汗渍。那些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有些嵌在眉毛里,有些沾在鬓角上。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器物。擦到左脸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红肿的印子,和旁边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他不敢用力,只是用毛巾边缘轻轻沾了沾,把旁边的血迹擦掉。那道肿痕他没敢碰,怕弄疼她。可她还在昏迷,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擦完脸,他拿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包住。指节上全是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血垢。他一根一根地擦,从指根到指尖,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毛巾擦过伤口时,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极轻微,但他感觉到了。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她没有醒。他继续擦,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那盆热水很快被血染红了。康安裕换了一盆干净的水端进来,没有多看一眼,放下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全是血渍,不脱下来,伤口只会发炎溃烂。杨戬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解她的衣带,指尖微微用力,怕扯到她。衣带被血浸透了,有些发硬,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衣服被血黏在伤口上,他不敢硬拽,打来温水,用手指蘸着,一小块一小块地润湿,等血痂慢慢化开了再轻轻揭下来。揭一下,她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抖一下,他立刻停下来,等她平复了才继续。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已经成了破布条的衣裳才全部褪下来。
她的身上全是鞭痕,一道叠着一道,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缠着她。有些伤口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边缘泛着红肿,新伤旧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天落下的。
他给她上药的时候,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才把那些药膏轻轻涂匀,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那些伤口才勉强移开目光。他不敢想她是怎么忍下来的,不敢想她咬破了嘴唇都没有喊出声来。他不知道自己眼眶是什么时候红的,只是低头给她上药的时候,有东西模糊了一下视线,他眨了一下眼,没有去擦。
她现在连衣服都穿不了,身上全是伤,穿脱一次就是一次折磨。他只能用干净的布巾把她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几缕被血黏住的发丝,他沾了温水慢慢化开,指尖穿过她冰凉的发尾,理成妥帖的样子。做完这一切,他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没有离开。
她的呼吸依然微弱,细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在洁白如玉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杨戬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他期待她醒来,又怕她醒来——醒了,该有多疼啊。他就那样坐着,攥着她微凉的指尖,像攥着最后一点光亮,不敢松手。窗外灌江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水声和草叶的气息,门缝里漏进来一缕晨光,灰蒙蒙的,慢慢地越来越亮。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