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臣有所求（第1页）

杨戬知道自己必须去见玉帝。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不是为了求什么恩典——他清楚那些话说了也没用。他只是想为她争取一点时间。多一天也好，多一个时辰也好。

明珠又睡着了。他坐在床边，替她换了药。纱布拆开的时候，那些鞭痕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鲜红刺目了，有些地方开始结痂，边缘渐渐收拢。他重新上药，指尖沾着药膏，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涂开，力道不重，生怕弄醒她。然后他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包扎好，不松也不紧，刚刚好的力度。他拿出给她准备好的衣裳，料子是很松软的细棉布，穿在身上不会蹭得伤口疼。他替她穿好，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一件很薄很薄的东西。穿好了，他拉过被子，盖到她肩头，被角掖得妥帖。

他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前几天暖了一些，指尖不再是冰凉的了。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明珠，等我回来。”他站起来，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好梦。

他拉上门，走进院子里。哪吒和康安裕已经等在那里了。杨戬把明珠托付给了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哪吒一眼：“看着她。”哪吒用力点头，像是要把整个身子都点进去。康安裕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杨戬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真君庙外的晨光里，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很快看不清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哪吒站在门口，看着杨戬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挠了挠头，难得有些没底气：“康大哥……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我也不会照顾人。”康安裕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太子，不需要你做什么。等明珠姑娘醒了，你陪她说说话就行。”哪吒歪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个我会。”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一闪一闪的，像细碎的金子。哪吒搬了个小凳坐在房门口，抱着膝盖，守在那里。难得没有去吃零嘴，连混天绫都老老实实地垂在身边。

＊＊＊

凌霄殿空旷而安静。玉帝端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那个人。杨戬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礼数周全，面色平静如水，像是来禀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可玉帝知道，他今天来，不是为了禀报公务。他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二郎，王灵官说你带走了她。”杨戬没有回避，答得干脆利落：“是。”

玉帝看着他，看见他眼底那一层淡青，看见他比前几日消瘦了一些的下颌线，心里有些不忍。但他没有把这份不忍露出来，只继续问：“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么？”杨戬微微抬起头，迎上玉帝的目光：“臣不敢隐瞒。如陛下所料。”玉帝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二郎，朕从没有反对你有私情。但——不能是她。”

杨戬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像是在把这句话接住，掂了掂它的分量，然后放下来。片刻后他拱手行礼，声音平稳：“臣——谢陛下体谅。”几个字，每个字都很平，很稳。但玉帝听得出那底下的东西——不是谢，是拒绝。他在用最恭敬的方式说最不恭敬的话，玉帝看着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她意味着什么。她身上的力量——谁得到她，谁就能绕过朕。二郎，朕并不真的在乎这个位置，只是三界还需要一条底线。”

杨戬抬起眼，目光如炬。他看着玉帝，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如果连她这样的人都守护不了，臣守护三界的意义何在？”殿中安静了一瞬。玉帝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杨戬的眼睛，看到里面有一种很旧很坚定的东西，像一块被水磨了八千年的石头，棱角还在，没有被磨圆。他慢慢开口：“二郎，你知道的。朕不图那份力量。”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这殿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那些人比朕更没有底线。至少——朕可以保她不死。”

杨戬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陛下，八千年，臣从未为自己求过什么。”他停了一下，“这次，臣为自己所求。”玉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杨戬站在殿中的身影，看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杨戬，你护不住她的。”

杨戬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陛下说完了么？”玉帝没有说话。杨戬微微躬身：“说完了，臣先告退。”他没有等玉帝开口，便转身走向殿门。步子很稳，脊背笔直，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那道光被一点一点地收窄，最后彻底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玉帝坐在御座上，手轻轻搭在扶手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很久没有动。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他已经看了几千年的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灌江口的水声，想起那个年轻的杨二郎在河边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在他脑子里晃了一晃，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沉下去了。

殿外，杨戬走下了凌霄殿的台阶，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走过南天门的时候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偏头看一眼。他穿过云海，穿过天光，穿过那些若有若无的、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他什么都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往前走，去一个方向。他要回灌江口。那里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