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县衙门口。
阿九换上了那套男装,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子扎紧,头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洗净了的脸。
眉是弯弯的柳叶眉,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小巧挺直。皮肤因为常年在外奔波,算不上白,却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配上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只是这“少年郎”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靠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上,一条腿曲着,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狗尾巴草,看上去百无聊赖。
顾淮之从衙门里走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下来。”
他说道,语气淡淡的。
阿九懒洋洋地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顾淮之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襕衫,外罩一件石青色的褙子,腰间还是那条素银带。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连衣襟上的褶子都是对称的,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阿九在心里“啧”了一声。
七年前她就觉得这小书呆长得好看,如今穿上官袍,越发显得眉目如画、清俊逼人。只可惜,这副好皮囊底下藏着一颗比算盘珠子还精的心。
“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她笑嘻嘻地问。
顾淮之没理会她的寒暄,只是将手里的一卷案牍递到她面前。
“这是张家的口供和案发现场的记录。”
阿九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她认字不多,但勉强能看懂个大概。前任县令倒是做了不少功夫,把张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问了个遍,口供写得密密麻麻,连哪个丫鬟哪天去了哪条街都记录在案。
然而没什么用。
丢的东西还是丢了。
“看完了?”
顾淮之看着她那副一目十行的架势。
“看完了。”
阿九将案牍还给他,面不改色。
“看出什么了?”
“看出前任县令挺闲的。”
顾淮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便走。
“跟上。”
阿九将双手背在脑后,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走得端正,一个走得散漫,像是两根平行线。
“大人,”阿九边走边说,“咱们这是去张府?”
“嗯。”
“去张府做什么?看老太太?”
“查案。”
“查案不该先去黑市吗?东西丢了,总得有个去处。不去找东西,反倒去找人,大人这办案的路数,草民看不太懂。”
顾淮之脚步不停。
“你去过黑市?”
他问,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阿九注意到,他握着案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岂止去过。”
阿九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要是有兴趣,改日我带您去逛逛。那里的烧刀子,可比县衙的酒好喝多了。”
顾淮之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