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县衙后院的灯火已熄了大半。
阿九推开厢房的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檐角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投下一地破碎的光影。看守她的两个衙役正靠在廊柱上打盹,鼾声此起彼伏,节奏分明,倒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似的。
她勾了勾嘴角。
就这点本事,也想看住她?
阿九缩回身子,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她藏在发髻里的,过牢门时那狱卒只搜了她的身,却没搜她的头发。她将铁丝插进窗户边沿的缝隙里,手腕轻轻一抖。
“咔哒。”
窗外的暗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阿九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她身形本就瘦小,又练过缩骨功,那缝隙不过一尺来宽,她却像一尾游鱼似的,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落地时,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连一粒灰尘都没惊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厢房,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睡得正香的衙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对不住了,老哥哥们。”
她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转身便往后院的围墙走去。
县衙的院墙不算太高,约莫一丈有余。墙上爬满了薜荔和牵牛花的枯藤,春雨过后,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子草木的腥气。阿九后退两步,提一口气,足尖在墙面上一蹬,整个人便向上窜了出去。
她的手指攀住墙头,借力一个翻身——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阿九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牢里关了半个月,厢房里又憋了一整个晚上,她都快闷出病来了。江湖人,天生便该待在天宽地阔的地方。什么县令大人,什么将功折罪,去他的吧。等她出了这座城,天高皇帝远,谁还找得到她?
心里正盘算着,她的一条腿已经跨过了墙头。
“阿九姑娘。”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墙下的夜色里传来。
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耳中。
阿九的身形猛地一僵。
她低头看去。
县衙的外墙根下,不知何时摆了一张竹编的躺椅。躺椅上坐着一个人,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披风,膝上摊着一卷书,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茶、一柄烛台。
烛火被琉璃灯罩拢着,在夜风里纹丝不动,照得他眉眼分明。
顾淮之。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神色淡淡的,既不惊讶,也不恼怒,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来,会在这个时辰、从这个位置翻墙而出,所以提前坐在这里等她。
“这么晚了,姑娘是要去哪儿?”
他问道,语气随意得像是邻里寒暄。
阿九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只脚在墙外,一只脚在墙里,她骑在墙头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活像一只被当场逮住的偷鱼猫。
尴尬。
很尴尬。
但她阿九是什么人?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没有,脸皮厚是真真的。
只愣了那么一息的功夫,她便重新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大人啊。”
她顺势将那条跨出墙外的腿收了回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墙头上,一条腿垂下去,晃悠悠的,脚踝上的银铃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响动。
“我啊,我是出来……赏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