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一道明一道暗的条纹,落在城西医院VIP病房的米白色地板上。顾宴辞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软枕,手里的平板亮着冷白的光。屏幕上是刚由本地法院公示的一审判决书,标题加粗,字号很大:《林婉、周照故意杀人未遂一审刑事判决书》。
他指尖慢慢划过正文。林婉,因故意杀人未遂、故意毁坏财物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周照系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二人均当庭表示不上诉。判决书后附了部分证据节选:巷口监控截帧、从林婉别墅储物间搜出的剩余有机磷药剂、周照的认罪笔录,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病房里很静,顾宴辞看着屏幕,黑眸里没什么波澜,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轻松。林婉进去了,周照也进去了。悬在沈星晚明面上的那把刀,算是落了地。可他心里那根弦,半分都没松。林婉从始至终都只是枚棋子,一把冲在前面的刀。握刀的人,还藏在水面下,连名字都没出现在这份判决书里。沈建国。那个亲叔叔,亲手掏空了亲哥哥的家产,逼得兄死侄散,事后还披着“临危受命、重整家业”的外衣,拿着侵吞来的资产风光了十年。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林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调查卷宗,神色凝重:“顾总,判决出来了,林婉全扛了,没咬出沈建国。我们这边查沈建国的资金流向,最新一笔是上个月,他通过海外的空壳公司,悄悄增持了三家本地上市公司的股份,都是当年沈氏的核心合作方。”
“动作不小。”顾宴辞放下平板,指尖轻轻敲着被子,“他在邻市的那桩地产生意,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奇怪。”林北翻开卷宗,“说是拿一块地建康养中心,但那块地在城郊,位置偏,交通不方便,根本不适合做康养。旁边倒是有一家民间流浪动物救助站,就是……沈小姐这次要去考察的那家。”
顾宴辞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瞬间冰凉。巧合?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沈建国无利不起早,一块没开发价值的地,他大老远跑过去拿?偏偏就在沈星晚要去考察的救助站旁边?
“加派人手。”他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立刻调两组安保去邻市,二十四小时跟着沈小姐,半步都不能离。盯着沈建国的人,只要他们敢靠近沈小姐半步,直接拿下,出了事我担着。”
“是!”林北连忙应声,顿了顿,又小心问,“那……要不要跟沈小姐说一声?让她自己也注意点?”
顾宴辞沉默了几秒。跟她说?怎么说?说你亲叔叔可能还想害你,你小心点?她好不容易才从下毒和遇袭的阴影里走出来一点,好不容易能安安稳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告诉她,连血脉相连的叔叔都没放过她,只会让她觉得,自己走到哪都带着灾难。而且,她根本不想见他。上次康复训练,他知道她就躲在走廊柱子后面。她宁可站在暗处看半小时,也不肯推开门进来说一句话。他要是主动凑上去说这些,她只会觉得他多事,觉得他又拿救命之恩绑架她。
“不用。”他闭了闭眼,声音压得很低,“暗中保护好就行。别让她知道,也别吓着她。”他欠她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让她再担惊受怕。天塌下来,他替她顶着就是。
林北点点头,又问:“那康复训练……今天还按原计划吗?”“按。”顾宴辞掀开被子,伸手去拿旁边的助行器,“下午加一组力量训练。”他得快点好。快点站起来。万一真出什么事,他才能第一时间赶过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病床上,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干着急。
助行器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出轻微的声响。顾宴辞扶着把手,慢慢站起来。左腿牵扯到伤口,钻心的疼顺着神经往上窜,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才站了几秒钟,小腿就开始发颤。肌肉萎缩得厉害,神经也还没恢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可他咬着牙,扶着平行杠,慢慢往前挪。疼。真的很疼。可一想到沈星晚可能面临的危险,这点疼好像就不算什么了。
与此同时,邻市的高铁站。沈星晚拖着银色的行李箱走出站口,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银杏叶的干燥清香。邻市比江海市靠北一点,气温低了两三度,天空也更蓝些。她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拿出手机又核对了一遍酒店地址。这次出来考察三天,两家民间救助站,都是做流浪动物医疗救助的标杆。她想把人家的TNR(抓捕-绝育-放归)经验和重伤动物急救流程学回去,把店里的医疗区扩建起来,以后救助站送过来的重伤动物,不用再辗转送宠物医院,能少受点罪。
苏苏本来要陪她一起来,店里刚好赶上季度集体驱虫,又有几只猫得猫瘟隔离,走不开。出门前苏苏还念叨,说要不要跟顾总说一声,他那边人脉广,万一有什么事也方便。沈星晚当时就摇了头。“不用。”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语气平淡,“我自己能处理。总麻烦人家,不好。”
不好。这两个字,像一道清清楚楚的界限,划在她和顾宴辞之间。救命之恩,她记着,也会还。但别的,就不必了。那天巷子里的刀、病床上苍白的脸、康复室里汗流浃背的背影,像一颗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可涟漪归涟漪,她不能让它变成浪。她的世界好不容易才稳下来,经不起再一次的天翻地覆。与其到最后再摔一次,不如从一开始就别靠近。
打车到酒店的时候,刚过下午三点。酒店在老城区,是栋民国风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里面装修得很雅致,深色木质地板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挂钟的滴答声。沈星晚很喜欢这个环境,僻静,离第一家救助站步行也就十分钟。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前台,刚拿出身份证,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沈小姐?这么巧?”
沈星晚心里诧异?巧?江海市那么多五星酒店不够他霍总住,大老远跑到邻市这犄角旮旯的老酒店来谈项目?还刚好跟她前后脚到?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诧异,眉峰微微扬起:“霍先生?你也在这儿?”
霍占行站在那儿,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搭着件藏青色大衣,桃花眼弯着,一脸偶遇的惊喜。身后的陈默拎着两个定制行李箱,表情绷得一本正经,只有耳尖微微泛着点不自然。“我来这边谈个康养项目的合作,早上刚到。”霍占行走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住几层?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了,谢谢霍先生。”沈星晚轻轻错开手,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不重,我自己可以。”
霍占行也不勉强,手顺势插回口袋里,笑得坦荡又自然:“也是,沈小姐一向独立。不过既然遇上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这巷子里有家私房菜,淮扬菜做得特别地道。就当……感谢你上次收下我捐给救助站的物资?”
他语气轻松,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让人不好直接拒绝。沈星晚看着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她本来可以直接说“不了”,转身就走。但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在江海市,她的地盘,霍占行尚且步步为营,摸不透真实目的。这是在外地,孤男寡女,他真要是有什么心思,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好啊。”她微微勾起嘴角,答应得干脆,“晚上几点?”
霍占行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得更盛:“六点,我在大堂等你。”
“嗯。”沈星晚点了点头,转身去办理入住,没再多看他一眼。
霍占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些。比他想象的要爽快。他还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客气又坚决地拒绝。是对他放下戒心了,还是……也想探探他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