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晚晴修书坊门口。赶车的人穿着一身深色皂衣,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进门来。陈三接过来看了一眼,拇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指腹的纹路在名帖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把它转交到林晚手上。林晚低头看见"崇文院"三个字印在名帖上方,墨色匀净,纸张平整。陈三压低了声音:"崇文院是宫里管书的地方。我年轻时在里面当过差。"林晚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工具包挂在腰间,跟着皂衣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时候她透过缝隙看见小荷站在台阶上望着她,陈三站在小荷后面抬了一下手。马车穿过城门、过了三道宫门才停下来。下车的时候她看见面前是一座高大的木结构建筑,门楣上悬着匾额,藏书阁的门开着,里面透出陈年纸张和木料混合的气味。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从阁楼深处走出来。他走得不快,腿脚似乎有些不便,但腰背挺直,手指粗大,关节处微微变形,指缝里嵌着浆糊残渍。他在林晚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外面传的那个纸雨娘子?"林晚说:"晚辈林晚。公公好。"老者哼了一声:"你随我来。"他把她领到阁楼深处的一张长桌前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卷奏折,碎成了二十几片,边缘漫漶,字迹模糊,有几片已经脆化碎裂。老者指着那堆碎片说:"这是太宗御批的奏折。先帝在时就想修,几拨人看过都不敢动。你既然能修贝叶经,这个想必也不在话下?"
林晚没有接那根刺。她俯身凑近那些碎片,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边缘的毛茬,观察纸色和墨质,然后用镊子小心地掀起了其中一小片碎块的反面观察纤维断裂的方向。澄心堂纸,松烟墨。她放下镊子直起身来:"纸是澄心堂的,墨是松烟墨。酸蚀不轻,但不至于碎成这样——是之前有人用了不当的浆糊做加固,酸性残留导致纸张纤维二次断裂。重新脱酸之后用合适的补纸托底,可以复原八成以上。"老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目光从那些碎片移到她的手指上,又移到她放回工具包的那把镊子上:"几天?"林晚说:"五天。五天之内,我把它修好呈给公公看。"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阁楼深处的架子方向走,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东厢给你腾了一间屋子。缺什么列单子。"他走远之后林晚注意到桌角放着一碗还温着的茶,碗沿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散着。她把那卷碎成二十几片的奏折在桌上重新铺开,在秋光中逐片编号。窗外的银杏叶子正在变黄,从敞开的窗格间飘进来一片落在桌角,她把它拈起来放到窗台上,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叶柄,然后重新拿起了镊子,镊尖的金属光泽在光线中一闪,落在奏折的第一片碎片边缘,沿着纤维的走向停了一下,然后沿着那行尚未看清的墨迹开始循着缺口移动,像在替那些被时间拆散的字迹寻找它们失散已久的页码。她手上那行字是太宗御批的残痕,她不会全读,只是让手顺着它的走向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