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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印解局（第1页）

消息传了三天。先是有人说晚晴修书坊抢了城南的生意，又有人说那女修书匠来路不明，再有人说她那套工具谁都没见过、手指一碰就把烂书修好了"不是妖术是什么"。话经过几道嘴之后变成了"晚晴修书坊的女先生用邪术聚财"。林晚听见这些闲话的时候正在给一册书做补纸，听完也没什么反应，低头继续做了。小荷气得直跺脚，她说不去跟人吵，吵了反显得你怕了。

官府的人第四天来的。那天上午天阴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推门进来的时候前厅里的客人正在挑书，门帘掀开的声响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转过头来。为首的差役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晚身上："有人告发你以妖术修书蛊惑人心，跟我们去府衙对质。"小荷从侧面冲出来挡在前面："我师父修的书都是好好的！你们凭什么抓她！"林晚把她拉到身后，擦干了手上的浆糊："我跟你们去。小荷，帮我把桌上那本还没干透的《诗经》压好，阴干别晒太阳。"小荷咬着嘴唇不松手，眼泪含在眼眶里但没有掉下来。林晚拍了拍她的肩膀跟着差役出了门。

府衙大堂上孙老板跪在一旁，瘦小的身子缩在一件绸衫里，下巴微微抬着，振振有词。知府坐在正中不紧不慢翻着诉状，听完孙老板的话看了林晚一眼："林氏，你有何话说？"林晚站在堂下，声音不高不低："大人，我会修书，不会妖术。孙老板若是不信，可以拿一册他店里的旧书来，我当着大人的面修。"孙老板冷笑："当面修？你那些工具藏着掖着谁看见了？面不改色就糊弄过去了，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知府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无凭无据的扯皮不太耐烦。他正要让人去查林晚的来历，林晚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了上去。书吏接过来转呈到知府案上，是一方青田石印。知府接过来翻看，印面篆文两个字，翻过来看印侧的款识，在印面上凑近看了看朱砂的残迹，然后把它放在案边目光重新落在了林晚身上："此印从何而来？"林晚说："晏相国曾到过晚晴修书坊，阅过我修复的书册，临走留下此印为记。"

堂上安静了一瞬。孙老板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晏相国三个字在汴京府衙里比什么保书都好使——当朝宰辅亲自留印做凭的人，谁敢说她是妖术？孙老板的额头贴了地，连声说着大人饶命。知府把那方印章递还给书吏转交到林晚手里，目光扫向孙老板："诬告之罪，你自己掂量。"孙老板跪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林晚把印章收进袖中，在知府的示意下转身走出了公堂。

她跨出府衙门槛的时候天已经晴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水汽正在被太阳缓慢地收走，台阶表面泛着一层微弱的暖光。她站了几息让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然后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对面墙根方向快步朝她走过来。赵砚站在她面前停住了，没有问"没事吧"，没有问她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她确认她还完整地站在那里，站了几息才开口说了一声："回家。"林晚跟着他沿着街道往回走，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路上的行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来来去去，有人撑着伞，有人挑着担，车马声从他们身边经过又远去，盖过了他们之间那段短暂而清晰的沉默。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不远处他落下的影子上，那影子在日光里稳稳地向前移动着，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只是一直走在她前面半步的地方，替她挡着那些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的目光和话语。走到书肆街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见那面"晚晴修书坊"的匾额在午后的光线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收回目光，跟上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