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又到了毕业的季节。校园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味道,宿舍楼下的快递点堆满了寄往全国各地的纸箱和袋子,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有人抱着室友哭成一团。
程云舒盘腿坐在宿舍床上,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心拧成了川字。
两条消息并排躺在收件箱里,像两条分岔的路。
一条是"新起点媒体"的实习录用通知。这家公司在行业内排名前三,她大四上学期投的简历,过了三轮面试才拿到这个机会。导员在就业动员会上特意提过,说新起点公司是行业翘楚,按照往年的招聘条件,这届毕业生里能进新起点的,可能不会超过三个。她当时坐在台下,听见导员的介绍表面平静,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另一条是"康乐宠物医院"的面试邀请。是院长亲自回复的,说看了她的简历和作品集,对她简历里简述的新媒体运营思路很感兴趣,邀请她来面谈。语气很客气,末尾还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这两条消息,一条代表她学了四年的专业,一条代表她四年的热爱。
程云舒的室友方清如从法学院回来,书包里塞着厚厚的法考资料,看到程云舒盘腿坐在床上发呆,手里的薯片都捏碎了没发现。
"怎么了?失魂落魄的。"方清如把书包扔在桌上,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
"啊——"程云舒哀号着把电脑转过去。
方清如看完,沉默了两秒。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表情像在分析一道复杂的法律条文:"这还用选?"
"新起点那边我想去。。。。。。"
"那就去啊。"
"可是我新小说想写宠物医院题材,"程云舒把碎薯片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不去实地取材,写出来不真实。我上次写职场文,把茶水间的咖啡机型号写错了,被读者在评论区挂了一整屏。"
方清如看着她:"就为了这个?"
"什么叫就为了这个?这个很重要好不好!读者会看出来你没去过那个地方,会说你写的东西悬浮、不接地气,然后你的收藏就会掉,编辑就会找你谈话,你的写作生涯就会——"
"行了行了,"方清如抬手打断她,"到时候你跟你妈解释的时候说这段话的时候也是这个语速?"
程云舒把嘴闭上了。
她大学期间在网络小说网站上写短篇,断断续续攒了两万多粉丝。不算多,但每篇下面都有读者认真留言,说喜欢她写的故事,说她写的那些小细节让人觉得心里暖和。她喜欢写,从小喜欢,上学的时候当语文课上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她就确定,这辈子大概离不开这件事了。
但新起点的实习机会非常难得。在新媒体行业,大平台的履历等于一块敲门砖。导员说得对,有了这个实习经历,以后不管是想留在新起点,还是想去其他公司都会更容易。HR方姐在面试结束的时候还特意跟她多聊了几句,说"你很有灵气,来我们这边能学到很多东西"。
可是——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不是宽敞明亮的写字楼,不是咖啡机和下午茶,而是一只猫。
上个月,她在学校附近遇到一只流浪猫,后腿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躲在垃圾桶后面。她蹲下来想看看,小猫就凶她,哈气,伸爪子,但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她见过,在很多流浪动物眼睛里见过,是那种被世界伤害过之后的警惕和防备。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打了几个宠物医院的电话。有的说太远了不能出诊,有的说流浪猫比较麻烦要加钱,还有的直接说"你打给救助站吧我们管不了"。她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那只猫缩在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看的她心里又急又难受。
最后一个电话,她拨通了"康乐宠物医院"的号码。
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年轻,听完她的描述之后没有犹豫,说:"你发个具体的定位,我们会尽快过来。"
来的是个年轻兽医,戴眼镜,话不多,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T恤。他蹲下来看了猫一眼,从箱子里拿出手套和毯子。那只刚才还凶巴巴的猫,被他裹进毯子的时候,突然安静了,好像知道这个人能救它。
年轻兽医把猫抱起来,转头对程云舒说了声"放心,我们会好好医治",然后上了车。
程云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现在还记得那只猫被抱上车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她在想,如果自己能写一个关于宠物医生的故事,应该会很好看。
方清如看她又发呆了,叹了口气:"你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就是不甘心。"
程云舒睁开眼睛,笑了:"你怎么跟会读心术似的。"
"因为我是学法学的,讲逻辑推理。"方清如把薯片袋子拿过来,自己吃了起来,"新起点的机会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但写小说的灵感和冲动,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上个月在那个垃圾桶旁边站了半个小时,下小雨了你才回来,雨浇的你头发都打结了,回来之后你郑重的跟我说我一定要把那个画面写出来。你现在有机会去现场取材,放弃了你会不会后悔?"
程云舒没说话。
"而且,"方清如又补了一句,"你看过那家医院的招聘要求没有?热爱小动物,有耐心,有责任心——这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吗?你在学校养了两只仓鼠一只乌龟,路上看到流浪猫就走不动道,你妈说你上辈子八成是只狗。"
程云舒瞪她:"你才是狗。"
"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