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山重水复（第1页）

江随的腿好利索了，回了船坞。

阿忠第一个看见他，锯木声里扯着嗓子喊：“阿随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工棚里的小秋都听见了，赤着脚就跑了出来往江随身上扑。老余头坐在门口，一手扶着腰，嘴里啧啧两声：“年轻人受伤就是好得快一些。”

江随笑着应了船坞里众人的问候，又说：“前阵子给沈主簿下海办事，得了笔赏钱，今晚请船坞的兄弟们去康氏酒楼吃一顿。”

阿忠眼睛都直了：“康氏酒楼？阿随你发了多少财？那可是广州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江随说：“沈主簿大方。”

下了工，船工们浩浩荡荡往东市去，连小秋都换了一身最喜欢的碎花衣裳，被江随牵着，一路蹦蹦跳跳。阿忠走在最前面，指路带风，仿佛要去的是他家开的酒楼。

康氏酒楼三层高，朱漆栏杆，飞檐挂灯，已经坐满了大半。船工们上了二楼，拼了张大桌，点了一桌子菜，鸡鸭鱼羊层层叠叠，酒是一坛接一坛。

江随没怎么动筷子，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楼下看。

一楼的柜台后头，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一张脸生得清秀，嘴角却绷着，看谁都像在算账。那是康允中的大女儿，康惠娘。

沈渡给过他一张单子，写的是康允中家眷在康家各处的位置。大女儿是康氏酒楼的掌柜，嫁了这楼里的掌勺。

康允中跑了，康有德在公堂上差点下不来台，外头流言乱飞，康家下人多多少少都绷着。可康惠娘站在柜台后头，该催菜催菜，该结账结账，一点不受影响。

后门忽然开了。

进来一个挑担子的老汉，瘦得厉害，背微微佝偻着，扁担压得弯弯的，两头的竹筐用蓝布盖得严严实实。他进了门没往前厅走，只把担子搁在离柜台三步远的地方，弯腰从筐里摸出五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叠成一小摞，放在柜台边。

康惠娘先拿起最上面一包，拆开纸角，露出几枚圆饼，饼面覆着一层细白的霜。她只看了一眼，把纸角重新折好，又拿起第二包，同样拆开一角验了验。然后数出几文铜钱放在柜台上。老汉收了钱，把扁担往肩上一搁，从后门出去了。

江随看得清楚。那油纸包不是普通吃食的包装，纸面上压着一朵牡丹暗纹。

“阿随，看什么呢？”阿忠撕着鸡腿，顺他目光往下瞅，“哦，康氏酒楼的掌柜啊，长得是好看，可成天板着脸，跟谁欠她钱似的，而且早嫁了人，你少看两眼。”

江随笑了笑：“我是看那油纸包上印着牡丹，甚是少见。”

阿忠说：“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叫牡丹柿饼，城里有名的小吃，北边来的，一枚顶我们干小半个月。”

江随说：“这么金贵的东西，我怎么没在东市见过？”

阿忠把鸡腿咬得只剩骨头：“这柿饼和别家不一样，饼上带一层细白的霜，肉又厚又糯，咬下去能拉出蜜丝，做这个的是个北方人，自己会种柿子，还会晾霜，每月只出那么一点，天不亮就往市面上送，去晚了就没了，康掌柜这里能拿到，估计是早定好了让人家送货上门的。”

江随“哦”了一声，目光还停在楼下。康惠娘已经把那几包柿饼收进了柜台下面。

江随问：“你吃过吗？”

“我哪吃得起。”阿忠嘬了嘬手指，“就听人说过，说那味儿不输霜州来的，价钱也不比霜州的便宜多少，要不是今天你请客，我连这康氏酒楼的门都不敢进。”

江随笑着没再问，起身说去小解，下了楼。

楼下比楼上更闹。他穿过大堂时，正好和一个端菜的佣工错身，那佣工手里的托盘一斜，一碟酱汁差点泼在江随身上。江随伸手扶了一把，掌心托住碟边，稳稳当当。

佣工惊出一头汗，连声道谢。

江随说：“不碍事，你们掌柜的忙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