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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获救（第1页）

底舱里弥漫着海水、铁锈和恐惧的气味，几十个人挤在狭窄的底舱，有老有少，都是被海寇从南下的商船上掳来的。江随蹲在靠舱壁的位置，后背紧贴着潮湿的木板，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

他在听。

头顶的甲板上，脚步声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用听不懂的土语咒骂。

一声沉闷的撞击隔着海水和木板传到底舱。船身剧烈摇晃，黑暗中有人撞在舱壁上，有人开始哭喊。

然后是第二声撞击，那是拍杆砸碎船舷的声音。

甲板上的喊杀声渐渐清晰了。铁器碰撞的声音、人落水的声音、箭矢钉入桅杆的声音。

接舷战开始了。

岭南近海海寇四处劫掠商船，朝廷察觉必有富商暗中分销赃货，江随被皇帝派下来查案。江随以身入局伪装客商诱使海盗掳走，打算跟随寇船前往私湾，目击海寇与内应交易。

船速、风向、浪高，都在他预料之中。唯一不在预料中的，是突然响起的喊杀声。

甲板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有人在清理战场。江随听到一个男人喊了一句：“家主，海寇怎么次次都能摸准我们的航线和时辰！”

他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打开底舱。”

舱盖被掀开，火把的光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商客们哭喊着往梯子上爬，江随跟在人群末尾。

他爬出底舱，先看到的是一面船帆。帆面上绣着一个萧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是这个女人。

她很年轻，穿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长袍，料子寻常，剪裁利落，不像是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商，倒像是哪家宅院里养出来的闺秀，但闺秀不会在半夜站在一艘刚打完仗的商船上，鞋尖沾着没干的血。

她站在一群提刀的护卫中间，正在听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汇报。管事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也刻着“萧”。

江随心里一动。萧家。他在案卷里见过这个名字。

江随猜到面前站着的这个女人就是萧家家主——萧予。一个从北方南迁过来的女人，短短五年内就能手握珍珠、造船、海运、香料、内河运转五大核心产业，成为岭南地界上数得上号的豪商。

他的调查对象之一。

船在子时靠岸。

萧家的码头早已清场。两排护院举着火把沿栈桥列开，火光映着海面，波光殷红如血。

获救的商客们被引到码头上，有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喊着三船犀角，半生积蓄，全沉了海；有人拽着账房的袖子不肯松手，反复问能不能先把货追回来；有人沉默地蹲在角落里，问一句答一句，眼睛却在四处打量。

萧予站在舷梯旁，连续下了几道命令。

第一，今晚所有人都在旧仓过夜，不许出码头，以防海寇余党。

第二，派管事去刺史府报备：萧家商船遇寇，击退贼人，救下落难商客数十，海寇遁走，余情不明，待天明后再作详报。

第三，让账房带两个助手逐一登记获救者的姓名、籍贯、被劫货物、所见海寇情况。

第四，商客核对货物清单，愿意留下的，明天帮忙验追回来的货，按天算钱；不愿留的，每人五百钱盘缠，天亮后自去。

等到萧予安排完最后一件事，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江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