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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线索（第1页）

火是从桐林烧起来的，消息却比火蔓延得更快。

那些从黑石部落逃出来的奴隶四散进了城，像是往一口滚油锅里泼进一瓢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城里的街巷、码头、市集，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件事，黑石部落的桐林被烧了，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山。有人说放火的是青崖部落的冼青崖，也有人说是山神发怒，但更多人议论的，是那些从火场里跑出来的人。

那些人不像人。

最早出现在城门口的是一个少年，赤着脚，脚底板磨得烂糊糊的一片，脚踝上还拖着半截砍断的铁链。守城的官兵拦下他问话，他张了半天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气音，最后蹲在城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有男有女，身上穿的不是衣裳，是麻片，是破布，是用树皮搓的绳随意捆在身上的什么东西。他们的肩胛骨高高凸起，像两片快要戳穿皮肤的刀刃，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珠子转动的时候，像是在骷髅的脸上滚动。

他们说得最多的是海。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靠在墙根，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我们是坐船出海做买卖的，遇上了海寇，船被截了，货被抢了，人也被抢了。”

他叫俞雷，是珍珠商人，在海上跑了几年的生意从没出过事，去年他押着一批上好的合浦珠出海，船走到半路就被海寇围了。

海寇不仅劫了货，还把船上的人捆了手脚，在船舱底下关了整整三天。第四天俞雷被拖上甲板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俚人模样的人在和海寇的头目说话，那个俚人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像是在挑牲口，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被卖到了黑石部落。

“我不知道种了多少天的桐树。”俞雷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茧子叠着破口，破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我只知道天亮了就干活，天黑了就锁起来，没有哪一天不是这样，有时候有人死了，拖出去埋了，过几天又会有新的人被送进来。”

他的话引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问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说是火：“有人放火烧了桐林，砍断了铁链，我就跑，拼命地跑，跑到再也跑不动的时候，天亮了，我看见了城墙。”

城门口的官兵不敢放行。他们拦了人，把所有人隔离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一个一个地问话，记姓名、籍贯、来历，问完了还要等核实。

有几个人连话都说不清，被问急了便蹲在地上抱着头，整个人往地缝里缩，官兵问了三遍也没问出一个字来。城门校尉皱着眉吩咐人把这桩事报到府衙里去，又说若有亲友认领的，核实身份之后可以带走。

俞雷便报了萧予的名字，让官兵找萧予来认领自己。

珠行是珍珠行业的行会，是维系市场规范与行业繁荣的重要民间组织。凡入此行者，皆需登记在册，受行会章程约束，行会不仅负责评定珍珠的成色、统一度量衡与价格，还承担着调解同业纠纷、对外交涉以及为成员提供救济互助的重任。

执掌这庞大行会的，正是萧予。

萧予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好在珠行会馆看账册。传话的官兵把城门口的情形说了一遍，说有个自称俞雷的人报了她的名字，模样很不好，瘦脱了相，脚上带着铁链印子，跟另外那些人一起被拦在城门外头。

萧予听完，立马站起身来，一边吩咐管事备车，一边让账房在会馆收拾一间空屋子出来，烧上热水，备上干净的衣裳和吃食，又把正在院子里和卞舟玩闹的萧竹叫进来，低声给她吩咐了任务。

萧竹原本正握着卞舟的手给他指甲上涂凤仙花汁，卞舟的指尖被染得红红的，一副乖巧又好奇的模样。萧竹看见萧予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应了一声就往外走。卞舟还坐在那儿，举着两只手对着光看，被染过的指尖在午后的光线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江随也站了起来，脸上那点日常的松弛收了个干净。他直觉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拉上卞舟跟在了萧予身后。

萧予到城门的时候，城门口的空地上聚了一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守门的官兵，还有几个缩在墙根下的人影。萧予一眼就看见了俞雷，他跟上次见面时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原本圆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进去，蹲在地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

俞雷也看见了她。他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撑了一下没撑起来，萧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

萧予说：“别说话，先回去。”

她把俞雷扶上了车，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根下那几个还在等核实身份的人。城门校尉站在一旁，手里的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

回到会馆的时候热水已经烧好了，俞雷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喝了一碗热粥，整个人才算缓过来一点。他坐在后堂的椅子上，捧着一碗茶，茶水的热气熏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总算有了一点活气。

萧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话。

俞雷自己开了口。

他把被劫的经过又说了一遍，比在城门口说得更细。海寇的模样、船舱底下的黑暗、被卖给俚人时的屈辱、黑石部落里没日没夜的劳役、脚上的铁链、桐林里的泥土，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像是力气用尽了。

俞雷的出现让江随心中的疑惑解开了不少，很明显，黑石部落和海寇有勾结，海寇在海上不仅抢货物还抢人，抢的人卖给黑石部落当奴隶，所以黑石部落才能大面积种植桐林去打击青崖部落。

萧予突然就站起身来：“雷叔可愿与我一同去东市一趟？朝廷派了持节侍御史来岭南查海寇，御史台主簿在东市租了房子，许任何人进去递线索。”

俞雷抬起头，茶碗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去。”

东市很喧腾。

卖胡饼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铁鏊子上的面饼滋滋地冒着油香；几个牵着骆驼的胡商正在讨价还价，嗓门一个赛一个高；再往里去，卖药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萧予领着俞雷穿过这条长街，后面跟着江随和卞舟。

沈主簿租的宅子很好找，院子不大，门是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