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竹从船坞回到家,见账房里没人,猜着阿姐应该是在祠堂。
祠堂的门半掩着,供案前烛火轻轻摇曳。萧予果然跪在蒲团上,看着父兄的牌位。
萧竹跨进去:“阿姐,江随被沈主簿的人叫走了。”
萧予没有回头:“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船坞里阿忠说,沈主簿差了人来,说有个海上的差事要请他帮忙,这一去,怕是要两三天。”
“海上的差事?”
“不止江随,还喊了城里好几个会水的人,给每个人都说得明明白白,要进黑石部落的地盘。”萧竹语速很快,“黑石部落勾结海寇,正被太守派兵征讨,两边剑拔弩张,沈主簿这时候找会水的人进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未必。”萧予慢慢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案前,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上次在青崖部落抓到的黑石人招供,说部落里一个叫牙力的人被拥成了新都老,声称归附朝廷才有活路,还驱逐了勉右一派不愿归附的人,勉右正是因此才去找冼青崖的麻烦,若新都老真心归附,沈主簿这一趟,便不能叫自投罗网。”
“阿姐的意思是,沈主簿还可能是被牙力请去黑石部落的?”
“若只是征讨,何必带会水的人?”萧予将点燃的香插进香炉,“这些人在黑石的地界上,只有一个地方用得上。”
“珠池。”萧竹脱口而出。
萧予点头:“牙力刚坐上都老的位置,根基不稳,又要提防勉右的人伺机反扑,很难稳住局面,依附朝廷,借官府的威势镇住族中异己,再抵御外部的祸事,才是他眼下最好的出路,珠池就是投名状。”
“那沈主簿现在进去,是替朝廷收珠池?珠池可是黑石部落的命脉,他们可真舍得啊。”萧竹感慨了一番,又皱眉,“可我听说沈主簿此番没跟刺史和太守要兵,只是在城里找了会水的人,万一牙力假意归降,布下圈套……”
“沈主簿明面上不带州府兵,是在给牙力留颜面,他若带兵压境,黑石的人只会当朝廷上门剿灭,谁还敢谈归附?只有轻装简行,才像一桩交易。”萧予垂眸思索,“沈主簿心思缜密,不会毫无防备孤身涉险,他敢进去,外面就一定还有后手。”
她望向萧竹:“我们不能贸然插手,但也不能坐视不管,去备船。”
“阿姐?”
“今晚三艘快船出港,不打萧家旗,不点灯,从南岸出发,循海岸线往黑石部落外围探查,不必靠近驻地,只在外围留意动静,另派一艘小艇,扮成夜里采珠的珠民靠近岸边,若出现大规模打斗,就上前助沈主簿脱险,切记隐秘行事。”
“我晓得了。”萧竹应声,转身出去安排。
江随按着和沈渡约定的时间到了海边渡口,见沈渡已等在船头,二十个部曲皆穿葛布短打,不佩甲,只带刀和短弓,看不太出身份。
沈渡着一身半旧青袍,立在船头看海,见了江随,也不多言,只说:“上船。”
船帆鼓满风,贴着海岸线往黑石部落的方向驶去。
江随在船舷边寻了个位置坐下,旁边一个黑瘦汉子凑过来,咧嘴笑道:“兄弟哪儿来的?”
江随道:“萧家船坞。”
黑瘦汉子眼睛一亮:“我知道,你们那儿有个叫阿忠的小子,可喜欢我家六娘做的鱼丸了。”
江随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去擦自己的蚌刀。
船行至日落,沈渡忽然叫众人聚拢,展开一张海图,指着黑石部落外围一处礁石道:“今夜在此下锚,明日凌晨换小艇上岸,黑石部落新都老牙力归附朝廷,此去是接洽珠池之事,但部落中仍有勉右余党,此行凶险,若有人不愿去,现在可下船。”
无人动。
沈渡扫视一圈:“到了岸上,听我号令,不可擅自行动。”
说完,他又走到船尾,对一个部曲低声交代:“去告诉其余人从西侧山脊绕行,不要靠近滩头,也不要亮火,听我笛声为号,三声短笛,你们就冲出来。”
那部曲抱拳领命。
夜色里,船熄了灯火。江随靠在船舱中,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船身,半睡半醒。
次日天未亮,沈渡命人放下三艘小艇,一行人摸黑划向岸边。黑石部落的海岸线尽是嶙峋黑礁,浪头撞上去,碎成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