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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与不救（第1页）

岭南海寇通商案尘埃落定，南海郡太守卞岐已伏罪，但南海郡的政务不能没人打理，郡丞便暂代了太守之职。

郡丞一面遣人押解康有德与卞岐家眷前往交州，一面清点案中牵连。因卞舟多年前就已经被卞岐于族中除名，又有萧予暗中打点，郡丞便未将其列入收捕之列。

很快，京城中新安排的太守来了，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姓崔，名真，出了名的循规蹈矩，最重名分律例。他上任后复核全案卷宗，发现卞舟作为卞岐之子，虽在宗族内部断了名分，但是在官府黄籍册之上却仍隶卞氏支脉，按律仍坐连坐之责。他当即行文收捕卞舟，押送交州。

消息传到萧予耳中时，她正在府中煮茶，没有说话，搅拌茶汤的手也没有停下，站在她旁边的萧竹一脸不可置信：“那个郡丞不是说没事吗！收了钱不办事吗！卞舟早八百年前就脱离卞家了为什么还要被连累啊！”

天正下着濛濛细雨，天色愈发暗沉。萧予起身取了一把青伞，径直往门外走去：“我出去一趟。”

萧竹跟着跑出了门：“阿姐你要去哪？”

萧予只说：“你不必跟着。”

萧予来到刺史府，门房未拦，只低声说了一句“使君在书房”，萧予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伞面雨水坠地，点点滴滴，与急促的脚步声一起向着周牧之的书房去。

周牧之案上摊着几份公文，手中拿着笔正准备写下什么，听见脚步声音抬头望来，见是萧予，略感意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出了什么事？”

萧予没有坐，只立在案前：“卞舟被崔真抓了，要流徙交州。”

周牧之将笔搁下，神色平静：“我知道。”

“我要救他。”萧予来的路上已经把这件事情想了好几遍，她观察着周牧之的神色，“押解途中动手，伪成暴病而亡，接回来后，送去青崖部落换一个身份活下去。”

重金买通押解官差伪造暴毙而亡的假文书，再将提前准备好的尸体进行偷梁换柱。此事并不是没人做过，有人借此金蝉脱壳，然后投奔世家成了部曲。

但萧予的计划并不是让卞舟成为世家部曲，而是成为部落俚人。

周牧之没有立刻反驳：“你是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俚人能淡然接受部落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人？”

萧予说：“勉右上次突袭青崖部落路上杀了一个人，那人出生时满身胎记，是青崖部落的神选之子。”

周牧之听说过，胎记在汉人眼里是前世的罪孽，在俚人眼里却是神灵的印记。

萧予继续说道：“那人性情古怪，独来独往，用绷带缠了脸，避着人住在青崖部落边缘，往日里只有冼青崖愿意去看他，当年也不愿意落朝廷的户籍，朝廷查不到他，我可以和冼青崖商量让卞舟顶替那人。”

周牧之沉思了一会儿：“竟有如此巧合之事。”神之子注定要成为边缘人，为了维护自己的世俗统治，部落都老绝不会允许一个活着的真神在部落里呼风唤雨，部落的人害怕触怒神灵，也会敬而远之。这样一个人确实容易被替换了也发现不了。

“是啊，一切都如此之巧合，也许天意如此，天意要救下卞舟。”

周牧之缓缓靠回椅背：“流徙犯途中暴卒，要验尸、要录供、要州府复核，你就算有一具假尸，又确定能瞒过逐层核验？崔真上任不到一个月，就翻了卞岐的案卷，补了卞舟的漏，说明这个人特别认真，我们一个不慎可能就落下把柄。”

他继续说道：“你救卞舟，利在眼前，他或许能活，你心中无愧，萧家之名也少一分凉薄，可弊在深远，万一俚人部落的人发现了不对劲，你又凭什么认为冼青崖会担干系，你告诉我，这些利弊，你要如何两全？”

周牧之望着堂外雨雾，神色沉肃，不复往日圆滑宽和：“萧予，你在岭南留下太多感情太多牵挂了，到了北归号令下达的那一天还会愿意走吗？此事，我不能助你。”

萧予指尖攥紧，沉默了许久，最后，声音里带着几分孤决：“若是别无他法，就算动用萧家护卫，我也要将人救下。”

周牧之蹙起眉头：“萧家护卫是官府默许护商船所用，若是调他们半路劫囚，与官差刀兵相向，便是谋逆的大罪，一旦泄露，萧家顷刻倾覆，我们在岭南多年布下的一切也会随之败露，司城尽身在北朔虎狼之地苦苦等候，我们数年隐忍筹谋，难道就要为一个局外人，尽数付诸流水吗？”

萧予面上没有波澜，声音也平淡：“那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流放至瘴疠之地九死一生？若连眼前之人都保不住，北归之后，我又能保得住谁？”

周牧之的目光沉如晦雨：“即便他去了交州，也未必不能活，可你若一动，岭南这片基业、北归的通道、还有司城尽在北朔的处境，全都悬于一线，我且问你，若因一个卞舟，萧家倾覆，北归无望，让司城尽在北朔断了后路，司城尽又该当如何？你拿什么去救他？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因一人而毁全局，那才是真正的情义尽失。”

檐下雨水连成一线，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萧予低声道：“阿尽若在此，未必会拦我。”

周牧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到底软下几分，只说：“若你事败，我不会替你遮掩。”

萧予出了刺史府，发现萧竹已经在不远处的街口等她，一向活泼的姑娘如今独自举着伞神情落寞。

萧予走向萧竹，萧竹抬头问她：“阿姐，你已经有办法救卞舟了是不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