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个月时间,广州的市井里没人再提京城御史和海商女东家暗通款曲的故事,百姓被新的热闹吸引,讲着更新鲜的话题。
江随远抵达广州,没来得及多看两眼故地,直接去了县寺里停尸的偏院,里面停着两具尸体。
旁边站着一个老头,是验尸的仵作,他见江随远来了,把记录簿递过去:“江侍御,这是两具尸身的情况,都写清了。”
江随远接过簿子,先翻到上面那张,写的是钟贵平的信息,他粗略扫了一眼便翻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第二页,“卞舟”两个字落在纸上,让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翻页。仵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低声补充了一句:“原流放犯,押解途中遭蛇袭、失火,尸身烧毁较重,面容已不可辨。”
江随远不敢去掀开那张白布。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一起喝茶,一起吃饼,一起造同一条船,如今一个人站在这里,而另一个人躺在那片白布之下,再也不会坐起来。
新案牵着旧事,但容不得江随远继续伤怀,他翻回了第一页:“说说这个死者的情况吧。”
仵作点头去掀了白布,指着钟贵平的尸身各处逐一说明:“面部及上半身焚烧严重,左侧肋下的位置有一处刺创,创口窄而深,边缘平整,直入胸腔,刺破了心脉,肺内无烟灰残留,他是死后才被烧的,身上未见抵抗伤,要么是熟人动的手,要么是动手时他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从骨骼关节看,此人有服食五石散,死前至少三日内有明确服用迹象。”
江随远皱起了眉头:“五石散?”
五石散多年前因“神明开朗、体力增强”之效盛行过一段时间,后来发现此物实为慢性中毒药物,会导致人精神紊乱,皇帝司城明便下令禁止了。
此物被禁多年,市面上早已不流通,但是架不住有人想找刺激,所以仍有人偷偷做五石散的生意。
很明显贵妃的弟弟就是在知法犯法。
能买到被禁止的五石散可比钟贵平死在破庙里更值得往下查,卖给他的人是谁?他又是如何维持这条供给线?钟家其他人是否知情?
江随远合上记录簿,沉思了一会儿,又问起:“卞舟的尸体要如何处理?”
仵作愣了一下,没想到江随远会问这个事:“此人系流放途中亡故,无亲属认领,按律应葬于城外义冢。”
江随远又沉默了一会儿:“义冢在何处?”
“城西五里,一处荒坡,专葬无主之尸,不过,此人的尸身虽然无人认领,前日倒是有萧家的人来过。”
江随远抬起头:“萧家?”
“萧家船坞来了个人,说此人曾在萧家船坞做过工,东家念他一场辛劳,托人送了一副薄棺过来,又给了一笔钱,托我们敛葬时寻个稍好些的位置,不必与寻常无主尸同埋。”仵作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我查验过,只是一副寻常松木棺,便收了,那口棺现在停在偏院后面的棚子里,等他过几日下葬。”
江随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萧予还没有收到他造的出嫁大船,倒是他先收到了萧予送来的松木棺。
萧予没有出面,没有认领,只是让人送了一副薄棺和一笔钱,像一个东家对故去船工该有的体面。
江随远带着那份记录簿转身出了偏院,回了驿站。
沈渡已经在里面等他有一阵子了:“你脸色不太好。”
“偏院里停着卞舟的尸体。”江随远把记录簿递给沈渡。
沈渡还记得卞舟,萧家船坞的掌作,与人间格格不入,却终究要被人间牵连。他没有多问,接过记录簿翻看起来。
“五石散!”沈渡猛地站了起来,怎么岭南的案子总是能扯出更严重的支线任务,上一次是人口贩卖,这一次是毒品走私。
沈渡收了记录簿:“死者的仆从说他从半年前开始,就每隔半个月会去荒山一趟,不允许任何人跟着,之前都无事发生,偏偏这次出了事,如此看来,他也许是与人约好了去荒山取五石散。”
他把几张纸推到江随远面前:“这是我去查的资料,我跑了钟家附近的街坊,听到的话差不多,钟贵平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没让人念过一句好。”
他翻开其中一张纸:“去年钟贵平看上了一块地,说那块地风水好,要买来修别院,原主人不肯卖,钟贵平让人半夜往他们家门上泼粪,又隔三差五找市井无赖去门口晃荡,后来原主人实在撑不住把地卖了,价钱还不到市价的一半。”
沈渡说完又翻到下一张:“他看上了一个布商的女儿,因为女儿不肯从,他直接派人砸了她爹的布肆,后来还逼得姑娘跳了井,布商告过官,奈何钟家势力庞大,没人敢受理。”
桩桩件件,恶行累累,街谈巷议间竟无半句悼惜,反倒多了几分“死得好”的快意。那些曾被他践踏欺辱的人,如今大抵都在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可纵使钟贵平死有余辜,这桩命案也绝不该成为一场无人追责的私刑。
江随远揉了揉眉心,将资料搁在案上,一时不知该从哪一条线头扯起,仇家太多,几乎人人都有动机。
江随远说:“死者名声不好,庙里的引蛇草又常见,常有捕蛇人用,要查凶手只能先从五石散下手,你查到他日常最爱去的鱼龙混杂的场所有哪些?”
沈渡翻了翻资料:“赌场和青楼,死者生前素来喜新厌旧,却和青楼一个叫弱水的姑娘来往了有一年之久,我派人去查着弱水的资料了。”
江随远从沈渡手中抽过资料看了起来,弱水的画像算不得倾国倾城:“能让人喜新厌旧的人愿意相处一年之久,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这个姑娘是个如何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