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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的野花(第1页)

顾尘渊捡到那朵花的时候,灵霄山还没有名字。

那时候他刚打完一场仗——如果同门相残也能叫仗的话。青云台的汉白玉台阶被血浸透,他师兄的剑从他师弟的胸口拔出来,剑尖上滴着的是他们师父教他们的同一套剑法练出来的血。顾尘渊站在台阶最上面,看着这一切,一句话没说。

当天夜里他就离开了青云台。没有带剑,没有带弟子,没有带任何一件能让人认出他是“顾仙尊”的东西。他只带走了一件外袍,和袖子里一包不知放了多久的松子。

灵霄山是他随手挑的。山不高,灵气也一般,唯一的好处是偏僻——偏到连飞得最高的仙鹤都不愿意在这里落脚。他在山顶找了块平地,随便打了个洞府,洞口对着西边,每天能看到落日。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在山上待三五年,等山下的人把他忘了就换地方。他没想过自己要在这里待八百年。也没想过这八百年里最长的陪伴,来自洞口悬崖边一株不知名的野花。

他发现那朵花是在上山后的第三天。

准确说不是“发现”。是打坐时无意中瞥见——崖边石缝里有一抹淡淡的紫色。他走过去看了看。是一株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蔫蔫的,根系扎在石头缝里最窄的那条裂隙里。裂隙里没有土,只有风化的石屑,干燥得发白。不知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尘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从袖中引出一道清泉。

灵泉水是他经脉里化出来的。对修士来说,用本命真元化作灵泉是极耗修为的事,通常只在炼丹或救治重伤时才会用到。但顾尘渊不在乎。他修为太高了,高到三百年不修炼也跌不出仙尊境界。这一瓢灵泉水对他来说,和山涧里随便舀的一瓢没有区别。

水落下去的时候,那朵花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在风中颤抖——那天崖边没有风。是它自己在抖。像冷了很久的人突然喝到一口热汤。

顾尘渊看着那朵花把灵泉水吸干,花瓣从淡紫色变成深紫色,蔫蔫的边缘慢慢舒展开来。然后他转身回了洞府,打坐,入定。

第二天黄昏他又来了。手里又是一瓢水。

这一次花没有抖。花瓣在他走近的时候微微扬起,像在抬头看他。他把水浇下去,花把水吸干。他在崖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落日沉进云海里,然后转身回去。

这个“顺手”持续了整整三百年。

不是每天都来。有时他闭关,一次入定就是几个月。但每次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朵花。说来也奇怪,灵霄山上气候并不温和,冬天风大得像刀子,夏天日头晒得石头都裂。但那朵花从没死过。顾尘渊不在的日子,它就把根系往石缝深处扎,扎进山体里,汲取石头深处那一丝微弱的水汽。他来了,它就舒展开所有花瓣,把三百年来积攒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次绽放上。

久而久之,顾尘渊养成了一个习惯。打完坐,去崖边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有时候对着落日发呆,有时候低头看看脚边那朵紫色的小花。有一回他甚至对着它说了一句话:“你今天开得比昨天好。”

说完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对任何活物说过话了。

那朵花摇了摇花瓣。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听懂了。

第三百年的某个黄昏,顾尘渊没有来浇水。

他在洞府里闭关,这一次入定格外深——他试图冲击一个困了他两百年的境界瓶颈。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灵霄山上空云层翻滚,隐有雷声。整整七日,他坐在洞府中央一动不动。到了第八日清晨,境界突破了。他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感到体内灵力比之前浑厚了至少三成。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七天了。花该浇水了。

他起身走出洞府。

然后他停住了。

崖边站着一个少女。

她光着脚,脚趾踩在石头上,裙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颜色是极淡极淡的紫。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眼睛也是淡紫色的,和他袖口被山风磨出的颜色一模一样——三百年来他每次浇完花,袖口都会被花瓣蹭到,那抹紫渗进衣料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少女歪着头看他。那个角度,那个神态,和崖边那朵花每次抬头迎接他浇水时的角度一模一样。

顾尘渊的手已经捏了个剑诀。杀意在一瞬间升起——能无声无息穿过他布下的护山大阵,不惊动任何禁制,出现在他洞府门口,这个“人”要么修为不在他之下,要么根本不是人。但当他对上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时,剑诀没有发出去。那双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修为的痕迹。不是隐藏了,是根本没有。

“你是谁?”他问。

少女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转过身,走到崖边,蹲下来,从那株熟悉的野花上摘下了一朵花。花摘下来的瞬间,新的花苞立刻在原处冒出来,绽开,和摘走的那朵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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