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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第1页)

第十一日,灵霄山上空阴云密布。不是雨云——是魔气。暗红色的魔气从天边翻涌而来,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缓缓淌过天际,将初升的朝阳完全遮蔽。阿零站在崖边,手里握着剑,抬头看天。她身后是师尊,师尊身后是洞府,洞府里那盏新点的灯还亮着,火光在魔气的威压下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熄灭。

“来了。”她说。

“嗯。”顾尘渊的声音依旧平淡。

魔军来得比陆川预估的更快。不是七日,是第六日就抵达了灵霄山外围。殷无咎显然加快了行军速度——他要在北冥仙宗追上来之前,先解决灵霄山的事。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灵霄山围成了一个孤岛。暗红色的云层中隐约可见无数的魔物在翻涌——有长着翅膀的妖兽,有骑在魔兽上的魔修,还有数不清的、没有实体的魔魂,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片黑色的潮水,随时准备将灵霄山淹没。

阿零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魔物。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她的灵核感应到了魔气的共鸣。那颗被封印的魔种在疯狂跳动,隔着师尊的金网在回应远道而来的魔气。她能感觉到它想要破壳而出,想要回归同类的怀抱,想要把她一起拖进深渊。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把自己的剑端稳。

“怕不怕?”顾尘渊问。

“……怕。”阿零没有撒谎,“但我不会跑。”

顾尘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不是意外她会怕,是意外她承认自己怕。他教了她几十年,从来没见过她在害怕的时候还能站得这么直。她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的脊梁没有弯。

“站在我身后。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的剑气范围。”他拔出了剑。不是她那柄淡紫色的小剑,是他自己的佩剑——那柄青色的长剑,八百年来从未出鞘过的青云台首座之剑。剑锋出鞘的瞬间,一道青色剑光冲天而起,将笼罩在灵霄山顶的暗红色魔气硬生生劈开一道裂口。阳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照在灵霄山顶的岩石上,照在崖边那株野花上,照在阿零淡紫色的眼睛里。

魔军中响起一阵骚动。那些低阶的魔物在青色剑光的威压下本能地后退,潮水般的魔气硬生生退开了百丈。它们不怕灵霄山的护山大阵——护山大阵是防御型的,只要不硬闯就不会触发。但它们怕这把剑。这把剑八百年前在仙魔大战中斩过魔尊的头颅,魔域至今还流传着它的名字——断青。断了青云台,也断了魔域的野心。

“断青。”殷无咎的声音从魔军深处传出来,带着一丝笑,“师兄终于又拔剑了。我等了八百年。”

魔军从中间分开一条路,殷无咎从里面走出来。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穿深青色的长袍,而是换了一身全黑的战甲,披风在魔气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只血红色的眼睛——那是魔域至尊的标记。阿零感觉到师尊握剑的手紧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痛。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他师父最小的弟子,是他教过剑法、罚过抄经的师弟。现在穿着魔域至尊的战甲站在他面前,身后是万魔大军。

“师兄,把花交出来。”殷无咎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交出来,我就不动灵霄山。你继续修你的无情道,我继续做我的魔尊,井水不犯河水。”

顾尘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殷无咎,一剑挥出。那一剑没有声音。不是没有破空声,是声音被剑气本身吞没了——剑气太快、太利,快到声波来不及传播,利到空气被切开后还没来得及发出哀鸣就已经合拢。青色剑光如一道匹练斩向魔军阵前,殷无咎侧身避开。剑光落在他身后的魔军阵列中,数十个魔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剑气撕碎,暗红色的魔血溅在黑色的岩石上,滋滋作响。

“那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殷无咎抬手,魔军如潮水般涌上灵霄山。护山大阵瞬间激活,金色屏障将魔军挡在山门之外。但魔物太多了——它们用身体撞,用爪子撕,用魔气腐蚀。金色的屏障上不断溅起涟漪,每一道涟漪都是一只魔物撞碎在屏障上的痕迹。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薄。

阿零握紧剑,站在师尊身后五步的位置。那是师尊剑气范围的边缘——再远一步,她就可能被魔气侵染。她没有冲上去帮忙,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师尊教她的三式剑法可以挡住一个魔物,但挡不住一百个。她的任务是活着,不拖师尊后腿。但她看到师尊站在山门前,一剑接一剑地挥出,青色的剑气在魔潮中撕开一道道口子,每一剑都能带走数十个魔物的性命。他的白衣在魔气中翻飞,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但她认识他几十年了,她能看出来——他每一剑都收着力。他不杀殷无咎,他还在等殷无咎回头。就像八百年前在青云台,他等师兄师弟们放下剑,等了整整三天。

“师尊!”她忽然喊了一声。

顾尘渊回头看她。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暗红色的魔气从侧翼偷袭,穿透了护山大阵的裂缝,直刺他的后背。阿零看到了,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破风式,她练了几千遍的起手式,剑气如虹劈向那道魔气。淡紫色的剑光撞上暗红色的魔气,在半空中炸开。冲击力把她整个人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崖边的岩石上,喉咙一甜。她没有吐血,硬生生咽回去了。

“阿零!”顾尘渊出现在她身边,一只手按在她肩头检查她的伤势。

“没事,只是震了一下。”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紫色的血痕。她看到师尊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她的灵核忽然剧烈跳动,不是魔种——是那个从竹林里传来的轻柔女声,从灵核最深处再次响起,不是“把你的灵力借给我”,而是:快让师尊退开。

阿零猛地抬头。天空中,殷无咎双手结印,魔气在他头顶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暗红色法阵。那是焚天谷的大阵——不是攻击型的,是传送型的。他想把整座灵霄山顶传送到焚天谷。殷无咎从头到尾都没想杀顾尘渊。他要的是带走灵霄山的花,当着六界的面让顾尘渊亲眼看着自己的花变成魔域的傀儡。他等了八百年,等的不是一个死人,是一个活着的心碎之人。

“师尊!”阿零指着天空大喊。

顾尘渊抬头,看到那个覆盖整座山顶的传送法阵。他做出了判断——打断法阵需要直接攻击殷无咎本体,但他被魔军缠住,无法脱身。就在这一瞬间,阿零做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她提起剑,剑尖对准殷无咎。她的剑法是师尊教的,她的根基是师尊打的,她的名字是师尊取的,她的花还开在石缝里。如果殷无咎要带走的是灵霄山的花,那么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的计划落空——花不在山上,花在他面前,他带不走。

“阿零,退下。”顾尘渊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淡的,而是带着某种他压了八百年从未释放过的东西。

阿零没有听。她冲了出去。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破风式开路,剑气劈开魔气;断水式防御,弹开两侧偷袭的魔物;听风式预判,在无数魔爪中找出一条通往殷无咎的路。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每一步都在消耗她几十年来积攒的所有灵力。虎口的旧伤裂开了,淡紫色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滴。灵核在剧烈燃烧,师尊织的金网正在被魔气一寸一寸撕裂,但她不在乎。她只要靠近殷无咎就够了。

殷无咎看到那个冲过来的淡紫色身影,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他抬手,一道魔气凝成的长矛射向阿零。她躲不开,太快了。但她也不需要躲——她把剑横在身前,将全部灵力灌入剑身,在面前凝成一面淡紫色的光盾。矛尖撞在光盾上,光盾瞬间炸裂,碎片像花瓣一样漫天飞舞。她整个人再次被震飞,这一次她没能站住,单膝跪地,剑尖插进岩石里撑住身体。

但她的嘴角是翘的。因为冲过来的人不是她。是她身后的师尊。

顾尘渊御剑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剑光,直冲殷无咎。那道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到刺破魔气,亮到整座灵霄山都在震动。殷无咎的传送法阵还没完成,就被他一剑劈碎。碎裂的法阵化作漫天暗红色光点,落在灵霄山的岩石上,落在崖边那株野花的花瓣上。两个人缠斗在一起——青色剑光和暗红色魔气在山顶上空激烈碰撞,每一次撞击都让山体震动。

阿零用剑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仰头看着天空。她终于看到了师尊真正的实力。不是练字时的一笔一画,不是教她时的点到为止,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仙尊之剑。八百年不拔剑,拔剑就是八百年。八百年不杀人,杀人的时候不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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