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两日,阿零和顾尘渊到了青云台。
陆川早早在山门候着,身后站着五六个老弟子,灰袍旧剑,头发白得像山上的雾。他看见阿零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笑着迎上来:“带这么多,是打算在青云台长住?”阿零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灵须草种子、野菊花茶、厚布袜,还有花蜜饼。饼是给周师伯的,他上次说喜欢吃甜的。”
陆川掂了掂包袱,眼睛笑成两条缝。他引二人往里走,脚下的汉白玉台阶还是那道裂缝,只是裂缝边沿被人细细地凿过,把碎裂的石角磨平了。阿零低头看了看,问:“陆师叔,这台阶修过?”
“周师兄修的。”陆川的声音低了些,“他前些日子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灵玉卖了,换了石料和錾子,一个人蹲在山门口凿了半个月。我们劝他歇着,他说这台阶是青云台的脸,不能一直裂着。首座回来,总得有条像样的路。”
阿零回头看了一眼顾尘渊。他正停在那道旧裂缝前,伸手摸了摸被磨平的石角,指尖在石面上停了很久。没说话,但那摸法,像是在给一条旧伤疤抹药。
越过山门,青云台的景象比上次来时多了些生气。倒塌的偏殿清理过,断墙边码着整齐的旧砖。空地上开出一小片新地,泥土翻得松软,垄沟笔直,插着几根做标记的竹签。阿零一眼认出来,那是菜圃。陆川指着那些竹签说:“这块种白菜,那块种萝卜,靠东边那垄留给你的灵须草。周师兄特意吩咐的,说你那草喜阴,要种在墙根底下。”
阿零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潮的,混着新翻的草木灰,带着一股干干净净的生气。她仰头对陆川说:“陆师叔,我今天就帮你们把灵须草种上。清明前后,正好。”
她打开包袱,把种子倒进手心。灵须草的种子极小,一粒粒黑亮亮的,像一小捧细碎的夜色。她按照师尊教她的手法,先在垄沟里浅浅划一道痕,再把种子撒进去,覆土,最后用指尖压实。整套动作做得极稳,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几个月前还在灵霄山菜地里认杂草,如今种起灵植来,手已经不会抖了。
顾尘渊站在菜圃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顺着她刚覆好土的垄沟慢慢浇下去。他浇水的动作和从前一样,不疾不徐,水线细得像一缕线。阿零直起身,看着水渗进土里,忽然笑了:“师尊,你这浇法,跟浇我那株野花一模一样。”
“习惯了。”他把空瓢放下,语气很淡。
阿零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没敢接这句话,低头继续撒种子。耳尖的红被午后日头晒着,藏都藏不住。
傍晚收工,陆川在正殿旧址上支了一张旧木桌,摆了几样简单的菜。周师兄也来了,坐得笔直,手边搁着她带的花蜜饼,嘴上说不吃甜的,却趁人不注意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阿零假装没看见,给他倒了满满一杯菊花茶。饭吃到一半,周师兄忽然放下杯子,看着顾尘渊说:“首座,清明那天,我想求您一件事。”
顾尘渊放下筷子,等他说话。
“我想在无字碑前立一道小屏,把当年还找得到的名字,都刻上去。”周师兄的声音有些发涩,“从前不敢刻,是怕分不清忠奸。如今八百年过去,名字早就不重要了。人死了,就是人死了。让他们有个地方待着,总比风吹日晒强。”
满桌的人都停了筷。顾尘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晚阿零躺在偏殿临时铺的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那枚旧剑穗从衣袋里摸出来,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青色丝线已经很脆了,玉珠上的裂纹也还在。她握了握,觉得那粒玉珠硌在掌心,有点凉,却也有一点温。她想,明天清明,她要把它亲手系在无字碑旁那棵松树上。系紧一点,让它以后不管刮多大的风,都不会再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