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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的野花（第2页）

少女拿着花，走到顾尘渊面前，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花心——然后瞳孔微微一缩。花心里有一道纹路。不是普通的花蕊纹路，是画像。画着一个白衣男人坐在崖边，侧脸被夕阳镀成金色，长发垂在肩后，膝盖上搭着一只手，手指修长。是他自己。三百年来每天黄昏他浇完花后坐在崖边的样子。这朵花把他那个瞬间记下来了，刻在自己花心里，每一片花瓣上都是同一个侧影，只是角度略有不同。

顾尘渊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把花收进袖子里，看着面前这个光着脚、歪着头、等他说话的少女，问了一句话。

“你会说话吗？”

少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花瓣被风吹动的声音。她皱了皱眉，似乎对自己的声音不满意。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顾尘渊的袖子——刚才他把花收进去的地方。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顾尘渊看了她一会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的本体是那朵花。她把花摘给他，等于把自己的心摘给他。

“你是我浇的那朵花。”他说。不是问句。

少女用力点头。她的头发随着点头的动作飘起来，发梢扫过他的袖口，留下和花瓣一模一样的淡紫色印记。

顾尘渊沉默了一息。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

“既然化形了，就跟我修行吧。”

少女眨了眨眼。

“你不愿意？”

她又用力摇头，摇得整个人差点摔倒。顾尘渊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她肩膀很窄，一只手就能环住。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皮肤是温凉的，不像人，但也绝不是冰冷的死物。是植物在月光下的温度。他松开手，转身往洞府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少女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脚踩在粗糙的岩石上，脚底已经磨出了几道细细的血痕。花灵的皮肤太嫩了，花瓣变成的皮肤受不住山石的粗糙。

顾尘渊走回去，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来。

她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人，像一捧花。她被他抱起来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胸口的衣襟。她仰头看他，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她不知道被抱起来应该怎么办。她只知道这个人是她三百年来每天黄昏都在等的人。

顾尘渊没有低头看她。抱着她走进洞府，把她放在石床上，然后去旁边的石柜里翻找。找了一阵，翻出一双旧鞋。那是很久以前他还在青云台的时候穿的，后来修为高了，不需要走路了，鞋子就收起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大概是忘了扔。

他把鞋放在她脚边：“穿上。”

少女低头看着那双比她脚大了好几圈的鞋子，又抬头看他，眼神茫然。她不会穿鞋。她刚化形不到一个时辰。

顾尘渊看了她片刻，然后蹲下来。堂堂仙尊，蹲在地上，亲手给一株刚化形的花灵穿鞋。鞋子太大了，他在鞋帮上系了两道绳，勉强固定在她脚踝上。穿完他站起来：“先凑合穿。过几天下山给你买新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她化形了。意味着以后她需要吃饭，需要穿衣，需要一双合脚的鞋。他独居了三百年，洞府里除了石床石桌和一鼎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丹炉之外什么都没有。

少女低头看着脚上的鞋。鞋子很旧，鞋面磨得发白，但她低头看得入了神。他给她穿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脚踝。那是她化形后第一次被人触碰。温热的，干燥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个触感让她想起了三百年前第一次落在花瓣上的灵泉水。她抬头冲他笑。那是她化形后第一次笑。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但顾尘渊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那朵花在晨曦中突然绽放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移开视线，走到石桌旁坐下：“过来。”

她乖乖走过去。走路还不稳，像刚学步的孩子，鞋跟拖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坐下。”她在石凳上坐下，挺直了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他，等他说话。那个眼神让顾尘渊想起很久以前在青云台，他师父收新弟子的时候，那些孩子看师父的眼神——敬畏，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但她不是弟子。她是他浇了三百年水养出来的花。

“你的名字。”他说，“我给你取一个。”

她的名字叫阿零。从零开始的零。是顾尘渊取的。因为她什么都不懂，不懂修行，不懂人间，不懂自己是谁。所以从零开始。

阿零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是他取的。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每次听到有人叫他“顾仙尊”或者“灵霄山主”，心里都会暗暗得意——你们叫的都是名号。我叫他师尊。他给我取的名字，只有他一个人叫。

她不知道从零开始的，不止是她的名字。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