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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莲(第1页)

殷雪衣走后,灵霄山又飘了半日细雪。

阿零蹲在崖边,看那枝冰棱化尽后留下的水痕。水痕极浅,像谁用指尖在石面点了一下。她不敢碰,只蹲着看,直到顾尘渊走到她身后。

“师尊,那朵雪莲是什么?”

“北冥雪峰上四百年开一次的灵花。她当年递过一盏茶,水里浸过这花。”顾尘渊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没喝。”

“为什么没喝?”

“喝了,便欠她一个因果。”

阿零仰头看他。崖边风大,他的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像要把话也吹散。她忽然有点明白殷雪衣那句“谢你当年没喝我递的茶”——不喝,反而是全了她的体面。若喝了,顾尘渊就还是那个八百年来让她放不下的人。不喝,她才终于能转身去淬自己的剑。

阿零站起身,张开手掌。掌心落了几粒细雪,很快化成水,又凉又轻。她攥了攥手心,再摊开时,把水痕和雪水混在一起,递到师尊面前。她的掌心湿漉漉的,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那这个呢?喝了算不算因果?”

顾尘渊垂眼看着她湿亮的手心,没有接,也没有说话。半晌,他抬起自己的手,用袖口替她把手掌擦干。动作很轻,像在擦去花瓣上的露水。

“你的雪,不用喝。”他说。

阿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低着头,耳尖不自觉地红了。崖边的野花在细雪里微微摇晃,像在笑。

那天晚上,阿零铺开草纸,写了好几张纸。她在给殷雪衣写信。信写得断断续续,撕了又写,写了一半又揉成团。最后她只留下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你的剑我看到了,很漂亮。零落不用落,下次来,我们打平手的时候,你再考虑把它送给我。”

她把信封好,又用灵力凝了朵紫色小花压在封口。第二天清晨,她提着剑上崖边练了四式,再下山把信交给山脚下驿站的小妖,让它往北边送。回到山上时,顾尘渊正在窗下翻看她给剑谱做的注解。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阿零凑过去,看见自己的字趴在他的指节下,又丑又小,像一只只迷路的蚂蚁。

“师尊,你别看了,我的字好难看。”

“不算难看。”他翻了一页,“只是像花在爬。”

阿零气得去抢本子,顾尘渊不躲,任她抢过去,嘴角却极轻地扬了一下。阿零抱着剑谱,站在半明半暗的窗口,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得过分——窗外有细雪,窗内有炭火,她在这里,师尊也在这里。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她愿意用所有花瓣来换。

夜里雪停了,月亮又大又白,照得满山亮如琉璃。阿零裹着毯子坐在竹椅上,看顾尘渊给崖边三株植物培土。他蹲在石缝前,动作极慢,像在跟每一粒土说话。小鹤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金边,云归的松针抖落几星雪粒,只有那株野花安安静静地开着,紫色花瓣在夜风里轻颤,像这山里最老也最年轻的一盏灯。

阿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忽然说:“师尊,我好像知道什么是因果了。”

顾尘渊抬头看她。

“因果就是,我开在你浇水的石缝里,所以这辈子都要帮你烧水煮茶。”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帮你把袖口缝好。”

顾尘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又被她缝过一道,针脚细密,像把什么很轻的话也缝了进去。他站起来,走回竹椅旁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月下,影子交叠在雪地上。过了很久,顾尘渊才说:“那你这朵花,怕不怕欠我几百年因果?”

阿零摇摇头,把脑袋靠在他肩头。山风从谷底翻上来,吹得野花和新叶簌簌作响。她没有回答,但月亮看见了——她慢慢闭眼,嘴角弯得像一弯刚化开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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