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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台(第1页)

青云台比阿零想象的要破败得多。她以为八百年后的青云台,就算没落了,也至少保留着几分当年天下第一剑宗的气派——残存的剑阵在风中低鸣,古老的剑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也许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弟子在废墟中扫地。但当她站在青云台的山门前时,看到的是坍塌了一半的汉白玉台阶、被青苔覆盖的断壁残垣,和山门上那道被剑劈开的裂缝。那道裂缝从门楣一直裂到门槛,把“青云台”三个字的匾额劈成了两半。没有人修,没有人补,八百年来这道裂缝就这么敞着,像一个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顾尘渊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道裂缝,很久没有说话。阿零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剑穗在风中轻轻晃荡。她没有出声。她知道师尊在想什么——这道裂缝不是殷无咎劈的,不是魔域劈的,是青云台自己的弟子在八百年前那场内斗中劈的。师兄劈师弟,师弟劈师兄,剑锋落处不只是血肉,还有师门八百年的基业。她轻轻拽了拽师尊的袖口。

顾尘渊低头看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山门旁边——陆川带着十几个青云台的老弟子早已列队等候。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灰色旧袍,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缺了一条手臂,有的脸上横着陈年剑伤。没有统一制式的仙剑,握在他们手里的是各式各样的旧剑——有的剑柄上缠着褪色的剑穗,有的剑刃上还有缺口。但他们站得笔直,和八百年前第一次拜入山门时一模一样。

“恭迎首座回山。”陆川的声音沙哑而洪亮,抱拳行礼。十几个老弟子同时抱拳,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这一刻他们已经排练了整整八百年。

顾尘渊看着这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弟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手,回了一个青云台的剑礼。八百年前他是首座师兄,这些人是他教过剑法、罚过抄经、带过历练的师弟。八百年后他们都老了,修为不高,最高也才元婴境。但他们还叫他首座,还穿着青云台的旧袍,还在山门前等他回来。

“进去吧。”他说。

青云台的后山有一棵松树。不是普通的松树,是活了上万年的古松,树冠遮天蔽日,树干要七八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八百年前那场大战毁掉了青云台大半的建筑,唯独这棵松树毫发无伤。树下的土里埋着很多无名的碑——都是内斗中死去的青云台弟子,师兄弟们不忍让他们暴尸荒野,草草葬在松树下,没有刻名字。因为不知道该刻哪个名字——杀人的和被杀的都是同门,谁也说不清谁是叛徒谁是忠臣。

阿零在松树下找到了那只鹤的墓。说是墓,其实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扁平的石头,石面上被人用手指刻了一个字——“鹤”。她认识那个字,是师尊的笔迹。八百年前他在这棵松树下埋了那只没名字的鹤,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了它的名字。然后他在自己心里上了一把锁,从此不再养任何东西。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束香——是她用灵须草的茎和崖边野花的花瓣晒干了做的,淡紫色的香,燃烧时会散发出极淡的花香。她把香插在石头前的泥土里,用灵力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松树的枝叶间盘旋了一圈,然后被山风吹散。

“鹤前辈,”她跪在石头前,双手合十,“我叫阿零,是师尊现在的徒弟。师尊说你没有名字,所以他叫你鹤。我没有见过你,但我谢谢你在那段时间陪着师尊。师尊现在不养鹤了,他养花。花不会飞,不会老,会一直陪着他。你放心。”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把布包里剩下的半袋花籽撒在松树周围。来年春天,松树下会长出新的花。她的花,她的心意,她的承诺。

回到青云台正殿时已是傍晚,夕阳穿过残破的屋顶洒在大殿的青石板上,把一地碎瓦照得像散落的星辰。顾尘渊站在正殿中央,面前是历代掌教的牌位。最上面的那块是青云台开派祖师的牌位,雕着青龙踏云的纹样。最下面那块是他的师父——上一任掌教的牌位,牌位上刻着“先师青云子之位”,字体苍劲有力,是师尊亲手刻的。阿零站在他身后,看着师尊亲手把一束香插进香炉里。香是普通的檀香,不是她做的那种花香的香。师尊拜师父,用最素最朴的香,不讲任何花哨。

“弟子回来了。”顾尘渊说。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忏悔,没有长篇大论。阿零看着师尊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八百年来从不提青云台——不是忘了,是全记着。记着师父的教诲,记着师兄的背叛,记着师弟的死,记着那只鹤的羽毛落在松树下的样子。所以不说不提,因为每说一句,就要把那些记忆重新翻出来,像翻一本已经结了痂的书,翻一页撕一层皮。

她走到师尊身边,跪在牌位前,学着师尊的样子磕了三个头。然后抬头看着最下面那块牌位,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师祖你好。我叫阿零,是师尊后来收的徒弟。师尊教我用剑写字,写的是你留给他的字帖。你的字很好看,师尊写的字也好看。师尊的字和你越来越像了。”

夜色降临后,阿零躺在残破的偏殿里临时搭的床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床不舒服——她在灵霄山睡了几十年石床,早就不在乎软硬。她是在想事情。殷雪衣托人带话说有东西给她,明天她就要去北冥仙宗赴约。北冥仙宗是殷雪衣的地盘,殷雪衣等她师尊等了八百年,而她只花了八百年不到就站在了师尊身边。她赢了,但赢得并不心安理得。她知道殷雪衣给的东西,也许不是一句道歉。

她拿出剑,借着月光在偏殿的墙壁上练字。剑尖在石壁上轻轻划过,留下一行淡紫色的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写到“荒”字时停了一下,因为她听到隔壁正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老鼠,不是风吹碎瓦,是膝盖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正殿里,师尊一个人跪在历代掌教的牌位前,没有点灯,没有焚香。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染成银色。他跪得笔直,和八百年前拜入山门时一模一样。

阿零轻轻把门合上,回到床铺上躺好。她没有再练字。她只是把剑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师尊说过的话——“剑有穗,人有根。”师尊在拜他的师父,她不用打扰。但她可以在心里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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