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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露(第1页)

入秋之后,灵霄山早晚的露水重了许多。每天清晨阿零去崖边练剑时,鞋面都会被草叶上的露珠打湿,淡紫色的裙摆沾了水汽,走起路来沙沙作响。

她练剑时,顾尘渊照例坐在崖边的大石上看书。前几日他看的还是那本《六界灵植考》,这两天换成了一本旧得发脆的《青云台剑阵图说》。阿零练完三式,擦着汗凑过去瞄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剑阵图,每一幅图旁边都注满了小字,字迹是师尊的——有些笔画还很新,像是这几天刚添上去的。

“师尊,你在研究剑阵?”

“嗯。”

“给灵霄山布阵吗?”

顾尘渊翻过一页,没有抬头:“给青云台。周师兄前些日子来信说,青云台只剩断壁残垣,护山大阵早就废了。他带了十几个老弟子守着,总得有个像样的阵法防身。”

阿零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那我能学吗?”

顾尘渊终于抬起头看她。她的头发被汗打湿,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却亮晶晶的。他没有回答能不能学,而是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第三十七页。破山阵。”

阿零凑过去看。第三十七页上画着一个极复杂的剑阵图,九个方位各有注解,中间一个“持”字——是剑阵阵心的位置。她看了好一会儿,指着阵心那个“持”字问:“持剑的人是阵眼?”

“阵眼不是人。是剑意。持剑之人只不过是把剑意聚拢起来的那个人。”

“那破山阵能挡住殷无咎那种级别的对手吗?”

顾尘渊合上书:“不能。所以这个阵是给陆川他们用的,防的是散修盗匪和低阶妖兽。真正的大敌,从来不是一个阵法能挡住的。”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阿零,落在远处翻腾的云海上,“能挡住大敌的,只有持剑的人。”

阿零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穗上的两颗花籽已经盘出了包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握住剑柄,轻声说:“那我还要练多久,才能成为师尊说的那种持剑的人?”

“你不用成为别人眼里的持剑之人。”顾尘渊把书放回袖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把她额前汗湿的刘海拨到耳后,“你只需要握稳你自己的剑。剩下的,有我在。”

阿零仰头看他。晨光从他肩头漏下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她忽然想起他剑谱里画的那个白衣小人。画里的人没有表情,笔触却极尽温柔。她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师尊从来不会说“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这种空话,他只会画一本剑谱,把她从劈空气的笨拙到挥剑破云的利落,一笔一划全记下来。那就是他的“有我在”。

那天下午,周师兄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株松苗。他说是青云台后山那棵古松底下钻出来的,不知道是种子落的还是老根发的。他把松苗递给顾尘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首座,这苗是在鹤冢边上找到的。我想,也许该让它长在灵霄山。”

顾尘渊接过松苗。很小,只有一掌高,针叶上还带着青云台的泥土。他看了那株松苗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崖边,在新芽旁边选了一块平地,亲手把松苗种了下去。

“青云台后山那棵松树已经活了上万年。这株苗若能在灵霄山长起来,也算两脉同根。”他浇了一瓢水,不是灵泉水,是崖边山涧引来的普通山泉。

阿零蹲在旁边,看着师尊给松苗浇水的样子。他的袖口又沾了泥,这一次没有人帮他拍,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那株小小的松苗。它站在灵霄山的岩石上,瘦瘦的,针叶被风吹得瑟瑟发抖。阿零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觉得这株松苗像极了师尊——从青云台那棵古松下离开,独自在山顶扎了八百年的根。没人浇水,就自己往深处钻;有人浇水,就多长一寸。

松苗种好的那天晚上,灵霄山起雾了。白雾从崖下漫上来,像一条没有边际的河,把整座山都泡在牛乳一样的雾里。顾尘渊站在崖边,白衣在雾中若隐若现。阿零撑着伞走过去——不是遮雾,是雾水太重,她怕师尊肩头着凉。师尊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怎么还不去睡。”

“雾太浓了,怕你被雾藏起来。”

顾尘渊的肩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八百年来,他习惯了一个人在雾里站到夜深,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怕他被雾藏起来。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仙尊不可能被雾藏起来。只有这朵花不信——不信他无坚不摧,不信他不会冷,不信他一个人站那么久不需要一把伞。

他说:“我不会不见。”

阿零站在他身侧,把手里的伞往他那边又倾了倾:“我知道。但万一你想被人找到呢?”

顾尘渊没有再说话。白雾从他们脚边流过,像时间一样静默。崖边的野花和新芽并排站着,新种下的松苗在雾里轻轻摇曳,叶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灵霄山的夜安静而漫长,但这一次,有人在旁边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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