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台回来后的第三日,灵霄山收到了一张帖子。
帖是殷雪衣发来的,内容只有两句话:剑已新成,欲往灵霄山一试。可敢相候?落款处没有名号,只画了一朵极小的六瓣冰花。
阿零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抬头看师尊。顾尘渊正坐在窗下煮茶,炭火上的铜壶刚起了蟹眼,水面细泡密密地往上浮。他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淡声说:“回帖告诉她,后日辰时,崖边候她。”
阿零“哦”了一声,去石柜里找纸。找了半天,只翻出几张给剑谱做注解的草纸,边角都被裁得不齐。她将就着裁出一张方正的,提笔写回帖。她的字还是不好看,笔锋软趴趴的,像风一吹就要散。但写到最后她停了停,忽然问:“师尊,殷雪衣会不会一上来就跟你打?”
“她不是来找我打的。”
“那她找谁?”
顾尘渊把茶倒进杯里,推了一杯到她面前:“你。”
阿零手里的笔差点从纸上滚下去。她捧着回帖,在炭炉边坐了好一会儿。火舌舔着壶底,把她的侧脸烤得发烫。殷雪衣要来试剑,不找六界第一的顾尘渊,反而找她这个刚学会四式剑法的花灵。这是看得起她,还是真的想把她当块磨剑石?
“打不过怎么办?”她问。
“打不过也要打。”顾尘渊啜了口茶,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打不过,你就会知道自己的剑差在哪里。比任何时候知道得都清楚。”
阿零把回帖折好,在烛火上封了蜡,又用灵力凝了一朵紫色的小花印在封口处。第二天,回帖便由一只路过的山雀衔着送下了山。
后日辰时,阿零早早地候在崖边。她把自己的剑擦了三遍,又给崖边三株植物浇了水。小鹤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拍着,像在给她鼓劲。云归的松针上凝着薄露,晨光一照,像披了满身碎银。只有那株野花开得安静,花瓣微垂,像在打盹。阿零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它:“我要去打架了,你也不给我加个油。”
野花不理她,只在风里摇了一下。
辰时整,一道清冽的剑鸣自北而来。阿零抬头,看见殷雪衣踏着一柄青蓝色的剑缓缓落下。那剑形制短而轻,剑身极薄,像一片刚从冰峰上揭下来的霜。剑柄上刻着一个“零”字,正是当日她要送阿零的那柄“零落”。
殷雪衣落在三丈外,白裙如雪,长发半挽,神情比从前少了几分冷傲,多了几分刀锋新磨的锐气。她看向阿零,又看向她身后的顾尘渊,微微颔首,然后拔剑。
“阿零,今日不教站姿,不教礼仪。只试剑。”她说,“你用你师尊教你的四式,我用新剑三招。三招之后无论输赢,我不再留手。”
阿零拔剑出鞘。淡紫色的剑光在晨雾里亮起来,映着她浅色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把剑横在身前,摆出破风式的起手。殷雪衣看她这个动作,眼里似有笑意一闪,随即身形一动,剑已至前。第一招,快得没有声音,剑尖直取阿零眉心。
阿零听风。风里有霜。她侧身斜挑,小剑贴着零落剑脊擦过,两道剑光绞在一处,崖边碎石被激得四散。第二招紧随而至,殷雪衣变刺为削,剑势如冰河倒挂。阿零断水式画弧,将那一剑滑向身侧,虎口却震得发麻。第三招,殷雪衣旋身而斩,青蓝剑光拉成一弯霜月,直劈阿零右肩。阿零归花式收剑,淡紫色光环在身前炸开,堪堪挡住那弯霜月。光环碎成漫天碎瓣,她整个人后退五步,鞋底在石地上划出两道浅痕,单膝一软,用剑撑住地面。
三招已过。阿零喘着气抬头,嘴角却翘起来。
殷雪衣收剑站定,垂眸看她,良久,笑了:“你进步了很多。”
“还是打不过你。”
“我修了八百年的剑,若被你练几十年便追平,殷雪衣三个字就白叫了。”她把零落剑插回鞘中,走到阿零面前,伸出手。阿零借她的力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两个人站得很近,晨雾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像把两段不同的人生短暂地接在了一起。
顾尘渊一直坐在竹椅上,这时候才开口:“三招已了。进来说话。”
殷雪衣点头,经过他身侧时,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手边。阿零看过去,是一枝极细的冰棱,里面冻着一朵六瓣的花。顾尘渊没有拿,只让那枝冰棱在晨光里一点点化去。殷雪衣没有回头,声音随雾散开:“这是北冥的雪莲,谢你当年没喝我递的茶。”
那一瞬阿零没听懂,但她看见师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被冰水浸到了骨头。
而山雾正从谷底漫上来,轻轻盖住了每个人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