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到第七天,他把那件事说了。
不是在屋里,是在甘棠树下。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像要上殿面君。
“阿烛,我要娶你。”
她正在捡地上的落花,闻言手都没停:“这算什么商量。”
“那重来。”他清了清嗓子,“玄烛。旸谷姬既明,想娶你为妻,天地为证——你,答不答应?”
她直起身,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
“幽都司夜。”
“你知道日月不相见。”
“典籍错了。”他说,“你亲口说的。”
她被堵了一下,眯起眼:“若有一日,你后悔呢?”
“不会。”
“若有一日,”她盯着他,一字一字,“你把这里忘了呢?”
他愣住了。
风吹过,棠花落在两人之间。这句话他答不上来,因为听不懂——好端端的,怎么会忘?可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设问,倒像在求证一件她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没有若。”他最后说,“我这辈子记性坏过很多回,唯独这件事,我拿命记着。”
她垂下眼,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拜堂吧。”她说,“赶在花落完之前。”
——
谷里没有红。
守灯人穿了一辈子缟素,他的行李里又全是玄衣。成婚前一晚,他出门半日,回来时抱着半钵捣好的花瓣。
他就拿那花汁,把一方素绸浸进去,染透了,晾在廊下。染出来的红不亮,沉沉的正红。他十根手指叫花汁染得通红,三天都没洗掉。
他说,委屈你了,赶不上开谷的日子,连件红衣裳都给你买不回来。她说,有这方盖头,就够了。
盖头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得像他当年钉的篱笆。
喜字也是他剪的——染盖头剩下的花汁,他把两张裁好的素纸也染透了,晾干了剪。她看着那两张歪歪扭扭的红纸,问:“这是什么字?”
“喜字。”
“旸谷的学堂,就教出这个?”
“旸谷的学堂不教这个。”他把喜字贴上窗,退后两步端详,“这是我自己悟的。”
拜堂这日清晨,他照例到溪边练剑。一剑递出,大日剑意忽然贯通周天,三年来最后一点淤塞,一朝尽化。他站在满溪的剑气里,看着自己完整如初的剑骨,只当这是个大好的兆头。
他高兴了一整天,逢什么笑什么。
——
拜堂定在黄昏。
她问他,为什么挑黄昏,天都快黑了。
他说,老人讲,日月不相见。可一年里总有那么几个黄昏,太阳还没落,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同在一片天上。
“他们见不得,”他说,“咱们偏要见。”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红盖头递过去,让他给自己盖上。
没有宾客,没有鼓乐。天地为媒,棠花为证。
一拜天地。
二拜甘棠——他说,娘看着你。她朝着那棵树,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夫妻对拜。他听见盖头底下,她的呼吸乱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