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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谷里少了一个人,一下子就大出来了。

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够烧到过年。灶膛没人塞得满满当当了,烟也不倒灌了。夜里她睡到后半夜,脚还是凉,凉了她就自己蜷起来,蜷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他忘了她。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药是她亲手验的,“可靠”两个字是她亲口说的。回眸丹的价钱,她一文不短地知道:以一段,换一段。她的三年,她的名字,她这个人,都在被封掉的那一段里头。

所以头几天,她没想过写信。忘了就是忘了。给一个不记得的人写信,像往枯井里丢石子,听不见一声响。

可她想他。

道理她全懂,想一个人这件事,不归道理管。谷里处处是他:柴是他劈的,篱笆是他补的,灶膛里还塞着他没烧完的火。她躲不开这些,索性不躲了。

那就写吧。不提前事,不问归期,不落一个讨还的字。她只当替那三年记一笔账,记给他看,也记给自己看——那些日脚是真的,不是药里的一场梦。再说,万一呢?万一他瞧见“玄烛”两个字,心里会动一下呢?谷口那声“路上小心”,他顿了一顿的。

她赌的就是那一顿。

第一封信,她在灯下写了半夜。写了撕,撕了写。写长了像讨债,写短了像赌气。到最后,信纸上只落了三行字:

“谷里都好。酒还埋着。玄烛。”

信封上写:旸谷姬既明亲启。

朔日,谷门开。她下山三十里,到集上的信局,把信交了。柜上的老掌柜同她相熟——三年多,她在这儿寄过信,也在这儿取过信。老掌柜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笑道,还是旸谷?她“嗯”了一声。

下个月朔日,她再去。没有回件。

老掌柜翻了半天格子,探出头来说,姑娘,信是都送到了的,旸谷门房收的,回件是一件没有。要不……再写一封问问?

她说,好。

回去的路上她想,他刚想起来,三年的事堆成山,旸谷的事、归墟的事、木昭蘅姑娘的病,件件都比一封短信急。再等等。

又想,他那个人,笔笨。谷中三年,叫他写个字条他都嫌费墨,如今叫他提笔回信,可不比叫他劈柴还难。

她替他寻了许多由头,寻着寻着,自己也觉得这些由头寻得挺好。

第二封信,她写了两行:“添衣。谷里都好。玄烛。”

后来,她就不写了。写什么呢,报平安报到第二回,就没什么可报的了。谷里的日脚天天一个样,鸡下蛋,溪水流,棠花树的叶子黄了一层又落一层。这些话说给记得的人听,是家常;说给不记得的人听,是啰嗦。

她不是啰嗦的人。

那一顿,到底是她赌输了。

入夏,溪边石头缝里的野梅子熟了,青得倒牙。从前他尝一颗,酸得跳脚;如今她一个人摘,一个人吃,越酸的,越吃得下。她只当是一个人的饭吃得糙,口味变了。

她那阵子贪睡,日头晒到廊下,能在竹椅上眯过去。晨起对着粥碗犯恶心,她只当寒疾又添了新花样——这些日子,心里的事太多,身子的事,都往后靠。喝了两日苦汤,也就搁下了。

还有一桩怪事。守灯人,忽然闻不得灯油味。她换了两回油,又疑心灯坏了,拆开洗了一遍,还是闻不得——闻了,胃里就翻。她把枕席挪到窗边,说屋里闷。廊下的灯不能断,她只是添油的时候,屏住了呼吸。

入秋,腰带紧了一指。她只当秋裳絮得厚,拿针把腰带往外放了一指,放得无声无息。

九月头上那个朔日,她下山寄信,顺路采买。盐,灯芯,两刀粗纸。集上比往日热闹,茶楼门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山响。

她本不停脚。是“旸谷”两个字,把她的脚钉住了。

“——列位可知,旸谷的少主,冬月初八大婚!”

人群里嗡的一声。有人问,娶的是哪家?

“哪家?就是那位打小定亲的师妹,木昭蘅姑娘!三年前两界崖上跌进暗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旸谷足足寻了三年,寻到谁都说没指望了。谁承想,姑娘命大,叫楚泽的铃医从河滩上捞起来了,昏了两年,养了一年,前阵子回了家——列位说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那少主这三年……”

“少主悲痛过度,病了一场,把前事忘了个干净。也是命数:姑娘一回来,少主的病就好了,前事全想起来了!旸谷的族老们说了,姑娘的病根去不掉,得拿喜事冲。这不,婚期就定在冬月初八,一点不敢耽搁——破镜重圆,失而复得,这样的姻缘,三千年也寻不出第二桩喽!”

满堂彩。

她在人圈外头站着,从头听到尾。听到“破镜重圆”四个字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包,盐一包,灯芯一捆,粗纸两刀,都在。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在糖炒摊子上买了一包桂花糖。

他爱吃这个。谷里三年,每回下山,她都给他带一包。

回谷的山路三十里,她走得不快。桂花糖在袖袋里搁着,一路都是香的。到家,她把盐收进罐,灯芯收进匣,粗纸压上案头,桂花糖搁在桌子正中。

桌上没人吃糖。她看了一眼,没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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