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颢在宗月先前的房间睡了一夜。
为了以防万一,怕她非要搬回来,这里的一切还保持着原样。
说是睡,其实不过是在那张他特意定制的、东南亚运来的柚木大床上躺了四个钟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铜质吊灯发了三个半钟头的呆。
剩下那半个小时里他断断续续地迷糊了一阵,梦里全是她红着一张脸、梗着脖子朝他喊“他不是我男朋友呀”的样子,喊完之后她自己愣住了。
等到电梯门合上,把她那张又恼又窘又无处躲藏的脸关在了门的另一边。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十七分,窗外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干净,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床尾凳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带。
池颢坐起来,后脑勺靠在床头板上,抬手抹了一把脸。
嘴角还弯着。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笑什么呢?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电梯门一关连个背影都没留给他,他站大堂里对着那扇金属门看了整整两分钟,最后从前台小姑娘偷摸瞄他的眼神里才回过神来。
可他就是想笑。
那句恼羞成怒的俏皮语气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封冻了六年的心湖,冰面底下是整片整片的、他以为早就干涸了的水。
忽然就被那一颗石子砸出了裂痕,涟漪一层一层荡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池颢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而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过地板上那层薄薄的雾气和凉意,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水珠顺着眉骨滑下去,他想起那天在马场上她醉醺醺地躺在他怀里无意识揪他衣领的样子。
清甜四溢,柔嫩无比。
感叹调查说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可从小融进骨血的默契却去不掉。
如同他把她活成了一部分,宗月同样无法割舍身心属于他的记忆。
热水换成冷水,许久之后,他扯了条浴巾围在腰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下颌上有一点浅浅的青色胡茬,眼窝底下有熬夜留下的暗影,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亮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刚过八点,酒店各条线的主管已经在一楼的小会议厅里等着了。
珧悦珀城店是今年新开的旗舰店之一,池颢平时不常来,但每回来都要从头到尾过一遍——客房、餐饮、后厨、马场、园林养护、安防系统,每一块都有专人汇报,池颢听得仔细,间或点一两句,话不多,每句都掐在七寸上。
开完会已经是九点半。
他合上文件夹,对各部门主管说了声“辛苦了”,其他人鱼贯退出会议室,只有许秘书还坐在原位,面前摊着一叠资料,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笔帽。
池颢看了他一眼。
许秘书跟了他三年,是什么人池颢心里有数。
这人做事稳妥,最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提醒什么不该提醒。
前几天那份珧悦宣传合作的方案从品牌部一路递到他办公桌上,许秘书说“品牌部那边把资料汇总了一下,您要不要亲自过一遍”,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池颢当时没多想,或者说是没敢多想。
他用了“公事”这个理由来劝自己,劝了三遍,才终于顺理成章地坐上车从邃裕开到合笙,在茶室里等了将近三个钟头,等来她下楼接了个男人的画面。
现在回头想想,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丢,淡声开口:“那天的合作案,你是故意的。”
许秘书抬起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表情从容不迫:“池总,您指的是哪件事?”
“少跟我装。”池颢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品牌部的合作案,你把它放到我桌上,还特意把那页折了个角。”
许秘书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池总,”他说,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我只是觉得这位博主的内容调性和我们品牌方确实很匹配,数据也亮眼,您亲自过目一下是正常的流程审批。”
“流程审批要你折角?”
“纸质文件容易卷边,我顺手抚平了一下。”
池颢看着他,严肃的眉目染上生动的笑意。
“许秘书,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太聪明。”
许秘书面不改色地收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来,“谢谢池总夸奖。餐饮部那边您要亲自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