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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薯（第3页）

他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蟹壳青，宗园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像一幅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

晚饭比中午更家常一些，程缘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池颢在厨房门口站着跟她说话，问她要不要帮忙，被程缘笑着赶了出来。

宗月坐在饭厅里，透过半开的门看见池颢被撵出来的样子——他微微举着两只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意松弛而温暖，和她在珀城重逢时那个刀出鞘一般的、冷而沉的男人判若两人。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在程缘面前，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曾经十分笃信时间会改变人的生活方式和行为，甚至是心智。

可池颢的固执远远超乎她想象。

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程缘说消消食，叫他们出去走走。宗月和池颢并肩从宗园后门出来，拐进那条窄窄的胡同。

十月的夜风凉丝丝的，胡同两侧灰砖墙上攀着枯了大半的爬山虎，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泛着一种旧铜色的光泽。两个人走得很慢，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错落着叠在青石板路面上。

走到胡同中段的时候，一股熟悉的甜香从前面飘过来。

巷口隋爷爷家烤红薯店还在，门脸不大，柜台后面一只老式的铁皮烤炉，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的甜香从炉口漫出来，暖融融地裹住整条巷子，在秋天的夜晚格外清晰地钻进人的鼻腔。

守店的人换了。

以前隋爷爷在的时候总是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现在站在里面的是他儿子，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用铁钳翻动炉膛里的红薯。

宗月和池颢走近的时候，隋叔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先认出了宗月，又认出了池颢。

他愣了一下，而后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哎哟，我说今晚这巷子怎么瞧着比平时亮堂，原来是你们俩回来了。”

宗月弯了弯眼睛，“隋叔，您还认得我们。”

“哪儿能不认得。”隋叔放下铁钳，拿了个纸袋，从炉膛里挑了两只个头适中的红薯夹出来，利落地装好，递到他们面前，“一个红心的，一个蜜薯的。你小时候爱吃红心的，阿池这小子非说蜜薯更甜，你后来就换了蜜薯的。我没记错吧？”

宗月伸手接过来，纸袋烫得她指尖微微一缩。池颢已经自然地托住了纸袋底部，让她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隔着一层厚实的纸袋，他的掌心温度依然清晰可辨。

隋叔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你们俩也有阵子没回来了。阿池，你上回是什么时候来的？得有半年了吧？”

池颢笑了一下，“隋叔记性真好。”

“我这记性，别的不记，就记这些了。”隋叔说着，又看向宗月，“你上高三那会儿，这小子可真是天天来接你放学。大冬天的，滴水成冰的日子，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站在巷口等，掐着时间提前来，就为了买一只刚出炉的红薯，等你走到这儿的时候正好能吃到热乎又适口的。”

他把“正好”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我那时候还跟他开玩笑，说你这小伙子干脆住我店里得了，别来回跑了。他嘿嘿一笑，说隋叔，那我可等不起，珂玥下学就这会儿工夫，我晚一分钟她走到这儿都凉了，那不行。”

隋叔说着，自己摇了摇头笑起来，“你说他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就操心到这份上？”

宗月握着那只温热的纸袋，手指微微收紧。掌心里的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顺着血管流进四肢百骸。

她没有说话，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池颢。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下来，他低头看着那只纸袋，嘴角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什么也没说。

隋叔又聊了几句，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两个人捧着红薯继续往前走，胡同越来越深，两侧的院墙高起来，把远处珀城的天际线遮了大半。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夜空，深蓝色的，缀着几颗零星的星。

宗月低头把纸袋揭开一角，红薯的香气扑出来，带着一丝焦糖味的甜。她掰了一半递给池颢，他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指尖，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缩手。

“……谢谢。”宗月轻声说。

池颢咬了一口红薯，偏过头看她，“谢什么？”

“红薯。”她顿了顿，“以前那么多冬天的红薯。”

池颢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口咽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那有什么好谢的。”

宗月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走在胡同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她低头吃红薯，甜的，软糯的，烫得舌尖微微发麻的，和很多年前每一个冬天傍晚一模一样的味道。

很多个冬天的傍晚，短而繁杂的记忆一瞬间涌进她的脑海。

珀城的冬天干燥而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背着书包从晟铭走出来，走到巷口就看见那只烤红薯店暖黄色的灯光，还有站在店门口的那个人。他把红薯递到她手里，说刚出炉的快吃，鼻尖冻得通红，手指凉得像冰。

那会儿池颢都上大学了，他们之间鲜少再有什么肢体接触。

她却起了坏心眼，有一回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用手心包着他的手背，两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安静地待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