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册铺展在眼前,字句看着冠冕堂皇,内里却是置人于绝境的算计。
所谓“选世家女子赴边关安抚将士”,不过是太后的借口。边关苦寒,路途遥遥,千里征途之上处处皆是变数。一旦旨意下达,陆知鸢便要离开京城,被远远放逐。路上随便一场风寒、一次盗匪袭扰,便可落得个意外殒命的结局。就算平安抵达边关,此生也再难重回京城,与萧玦再无相见之日。
陆知鸢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娘娘倒是思虑周全。”她缓缓开口,“只是安抚将士,历来多选无家室牵绊、通晓军务礼仪的世家贵女。民女刚刚经历牢狱家变,身心尚未复原,体弱多病,如何担得起这般重任?”
内侍面无表情:“太后已然念及你的经历,才特意举荐。明日早朝之上,便会禀明陛下,请圣上定夺。姑娘,这是太后的恩典。”
一句恩典,便是把所有退路堵死。
这道口谕,是太后的狠招。借着朝堂公议,用大义做外壳,把放逐包装成为国尽忠。若是陆知鸢公然拒绝,便是贪生怕死,不顾家国,刚刚平反的陆家又要蒙上污名;若是接下,便是踏入死局。
内侍将绢册放在桌案之上,不再多言,躬身退出门外,房门再次闭合。
院落小门牢牢锁死,外面守卫林立。
陆知鸢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心下飞快盘算。太后刻意等到今夜软禁自己之后抛出这一计,就是要打一个时间差,等到明日早朝木已成舟。今夜若是破不了这个局,等到圣旨落下,一切都晚了。
她方才送出的只有平安信号,并没有来得及传递“边关举荐”这条致命消息。萧玦还在宫外值房,对此全然不知。
必须再传一道急讯出去。
可方才借水桶传信的法子已经用过一次,再用极易引人怀疑。屋内纸笔全无,门窗封死,宫女片刻不离门外。
陆知鸢目光扫过桌上那卷明黄绢册。绢料质地厚实,边角可以撕下极细一缕。她又看向烛台,烛火摇曳,灯芯燃过留下少许炭黑。
她悄步走到烛台边,捻下一点炭灰,就着指尖潮气,在撕下来的细绢条上,写下四个字:荐赴边关。
可绢条要如何送出去?
门外值守宫女隔一会儿便会推门查看,根本没有机会交给外人。
夜半,偏殿外传来一阵骚动。有宫女奉太后之命前来,要取走这卷口谕绢册回去复命。
陆知鸢心中灵光一闪。
内侍拿了绢册,是要送回内寝太后手中,途中必会经过廊下,那里有萧玦潜伏的暗卫。
趁着宫女转身整理绢卷的刹那,陆知鸢装作无意整理案上物件,指尖一弹,那一条写了字的细绢,悄无声息缠在了绢册卷轴缝隙之中。细绢颜色与明黄绢料相近,夜色昏暗,宫女粗粗卷好,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绢册取来了,回宫复命。”宫女捧着卷轴快步离去。
陆知鸢站在屋内,心口砰砰直跳。成败,便看这一瞬。
卷轴一路穿过长乐宫回廊,那名捧着绢册的宫女行至转角,脚步稍顿。伪装成杂役的暗卫借机碰撞,卷轴轻微脱手落地。宫女慌忙捡拾,缝隙里那缕细绢便悄然脱落,落在地砖角落。
暗卫俯身打扫,顺势将绢条收于袖中,不敢耽搁,绕路直奔宫外值房。
此时萧玦正坐于灯下,心神难安,苦苦等候宫内消息。
看见暗卫匆匆闯入,递上那缕染着炭黑字迹的绢条。萧玦目光扫过“荐赴边关”四字,瞳孔骤然收缩,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茶盏震颤作响。
“好狠的算计。”
他瞬间洞悉太后全盘打算。借着朝堂之名,把陆知鸢远远支离京城,既不伤太后半分名声,又能除去眼中钉,还能拆散他二人。待到明日早朝,太后当众上奏,满朝文武面前,皇帝碍于家国大义,极难直接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