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落葬之后,朝野彻底归于平静。
往日那些盘根错节的派系纠葛,随着旧主逝去,渐渐烟消云散。朝堂之上少了暗流倾轧,百官各司其职,四海风调雨顺,京城内外一派升平气象。
萧玦依旧每日入朝理事,秉公持正,不恃宗室身份揽权,遇到民生疾苦便直言进谏,皇帝对他信任愈深,数次想要给他再加封赏,都被他婉言推辞。
“爵位俸禄已然足够,臣所求,唯家国安定而已。”
御书房之中,他这般回禀天子。皇帝知他心性,也不再强逼,便时常准许他旬日休沐,不必日日早朝,可多留府中陪伴家眷。
休沐的日子,萧玦便不愿困在王府高墙之内。
这一年初夏,草木繁茂,溪水潺潺。萧玦与陆知鸢商议,带上景安、念纾,去往城外的别院小住一段时日。远离京城车马喧嚣,躲开没完没了的应酬拜谒,好好享受几日自在时光。
出行那日天朗气清,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车厢之内,一双孩童难得离开拘束的王府,兴奋得坐不住。小念纾扒着车窗,好奇望着外面掠过的田野村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娘亲,你看!外面有小牛!”
陆知鸢笑着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坐好,莫要将身子探出去,当心磕碰。”
景安虽比妹妹沉稳几分,目光也不住望向窗外,眼底藏着少年人的好奇。
萧玦坐在一旁,一手揽着陆知鸢,时不时解答两个孩子抛出的各式疑问。马车一路行去,麦浪翻涌,桑林成片,乡间风光满眼。
郊外别院依山临溪,院外便是大片树林,没有王府那般雕梁画栋,胜在清净开阔。院中有一方小池塘,荷叶初展,蛙鸣阵阵。
刚安顿下来,念纾便拉着景安,要去溪边玩水。侍女跟在身后看护,两个孩童光着鞋袜,踩在浅浅溪水之中,溅起片片水花,清脆的笑声顺着风传得很远。
萧玦立在廊下看着,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陆知鸢走到他身侧:“难得见他们这般无拘无束。在王府,规矩繁多,处处都要谨言慎行。”
“正是如此,才要常出来走走。”萧玦道,“不必叫他们过早被王府的条条框框捆住,既要读圣贤书,也要见世间烟火。”
白日里,萧玦会带着景安于院中石案读书讲学,不只是背诵经卷,也给他讲民间疾苦,讲为官本心。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景安捧着书卷,读完一段,抬头发问:“父王,读书是为了做大官吗?”
萧玦放下手中茶盏,认真看着孩子:“读书不是为求高官厚禄。若将来身居官位,要护百姓安乐;若只是寻常,便守本心,孝亲向善,已是难得。权势是双刃,能救人,亦能害人,这点你要牢牢记住。”
景安似懂非懂,重重点头:“孩儿记下。”
一旁的念纾玩够了,跑过来,满头是汗,直接扑进陆知鸢怀里。陆知鸢拿出帕子细细替她擦汗。
“娘亲,我想去山上采野花。”念纾晃着她的衣袖撒娇。
“山上路陡,不可走远。”陆知鸢温柔叮嘱。
于是午后,萧玦便亲自带着一双儿女往近处的小山漫步。山路不险,漫山遍野开着各色野花。萧玦一手牵着景安,一手护着蹦蹦跳跳的念纾,看她蹲在草丛间采摘五颜六色的小花,编成小小的花环。
回来之时,念纾将花环踮脚戴在了陆知鸢的头上,眉眼弯弯:“娘亲戴上,好看。”
陆知鸢笑着收下,花香淡淡萦绕鬓边。
傍晚,夕阳漫过山林,染红半边天际。厨下煮上简单的粗粮小菜,没有王府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只是几样田间时蔬,一锅鲜美的鱼汤。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晚风拂面,蝉鸣四起。
念纾捧着小碗,吃得满脸米粒,陆知鸢伸手替她拭去。景安举止得体,细嚼慢咽,却也会被妹妹的模样逗得浅浅发笑。
萧玦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一片妥帖。
曾几何时,他奔走于朝堂刀光,为洗清陆家冤屈,步步涉险;陆知鸢困于祸乱之中,几度命悬一线。那时候不敢奢望这般简单的幸福,只盼能够活下来便足矣。如今风波散尽,方能坐看儿女嬉闹,共享山野晚风。
“回想当年,真是恍如隔世。”陆知鸢轻声感慨。
萧玦握住她放在石桌上的手,目光柔和:“所有的颠沛流离,都是为了换得眼前这般光景。权位再高,也抵不过家人围坐,岁岁平安。”
夜色渐浓,山间月色升起。
孩童玩闹整日,倦意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院内只剩下二人并肩闲坐,听溪水潺潺,虫鸣唧唧。京城的朝堂、深宫的旧事,都好像离得很远很远。
人间最珍贵的幸福,从不是赫赫功业,而是历经风雨之后,仍有人相伴,儿女绕膝,岁岁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