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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雏声朗（第1页）

妇好带着七千人马回了殷都，四千留在殷都，三千是妇好邑的军队由妇好带回。

妇好邑的屋檐高耸，里面传出书声朗朗，妇好端坐一旁认真聆听两个孩子的读书，这些年，她时而外出攻打周边方国，时而沐浴戒斋，肃穆庄严主持祭祀。只有在战事与祭祀的间隙，她才回到自己的封地，退去杀伐之气，化身严师与慈母。

子渔和子媚已经长大，两个孩子年龄相差一岁，一个十岁一个九岁。妇好早上教导他们骑马射箭和使用兵器，下午教授文化知识。现在子媚和子渔正拿着竹简，全神贯注得诵读着母亲亲手编写的策文。

龟甲灼灼，卜辞昭昭。

我子就学，勿畏辛劳。

佩玉鸣鸾，射御是修。

勤练不辍，卫我大商。

毋忘尔父，期尔成材。

毋忘尔母，教尔明礼。

礼乐在心，规矩在骨。

他日披甲，亦有春风。

这篇策文，既有她作为将领的刚毅，也有作为母亲的期许。子渔和子媚读得投入，摇头晃脑，那认真的模样，仿佛他们此刻面对的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未来将要肩负起的万里河山。

三便读罢，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你们说，大商是如何起源的？”妇好的声音响起。

“母后，我晓得。”子渔率先回答。“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是，你可知这是何意？”妇好明知故问。

对于这个问题每个殷商的孩童都知道，也听过许多回，子渔自信满满站起来，双手一揖，回答：“我们的先祖是契，生于尧舜禹时期，生母是简狄，一日，简狄和二位同宗女子去河流三人行浴，完事后觉得腹中空空，此时她看到有玄鸟产卵，便取来一颗吞食下肚。后契因辅佐大禹治水有功，被册封于商，赐子氏，是故天下子姓，皆为商族。”

妇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不仅记忆力惊人，还能将脉络梳理得如此清晰。

妇好满意地点头，子媚接着说道：“尚有，尚有。因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故而王父，我，子渔，我等均为玄鸟血脉。古时玄女娘娘助力黄帝大战蚩尤于涿鹿，降下神物相助，大胜。炎帝黄帝是我等共祖，而母后……”

她故意拉长语调：“母后乃玄女转世，天命使然，守护我等玄鸟血脉。”说要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妇好，还一本正经行了一个大礼。

“你说的是。”转念一想不太对，看着子媚那调皮的眼神，觉得自己似乎被打趣了，转而看向子媚佯装恼怒嗔怪道：“你这顽童。”说着在她脑门轻轻一推。

子媚吃痛，捂着额头，却笑得越发灿烂，那一脸调皮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只是多了几分灵动。

“你二人乃是同胞兄妹，往后自当同心协力，日后当互为臂膀，共兴大邑商。欲成此大业必先识人，你二人有何看法？”妇好抛出的问题其实是她自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她想听听两个孩子会如何做答。

这个问题极为宏大，甚至超出了孩童的理解范畴。但出乎妇好意料的是，两个孩子并没有面露难色，反而像是早就探讨过无数次一般，神情从容，张嘴就来。

子媚缓缓说道：“妇好邑出产的赤金，虽是天下最锋利的利器，但若不经熔铸锻造、不加以磨砺，便无法用来击破强敌。同理，才德兼备者称为“圣人”，才德皆无者称为“愚人”；德行胜过才干，谓之“君子”；才干胜过德行，则谓之“小人”。”

子媚看了一眼子渔，子渔会意，立马接话道：“大凡用人之道，若求不得圣人与君子，那么与其得到一个小人，倒不如得到一个愚人。这是为何？”

妇好听到这个问题也开始思考起来，子渔却是自问自答继续说道：

“君子若挟才以行善，其善必能无所不至；小人若挟才以为恶，其恶亦会无所不为。愚人虽欲作恶，然智谋不足以周密，力量不足以成事；便如未断奶的幼犬欲咬人，旁人轻易便能将其制服，不足为患。可小人却不同，其智谋足以施展奸计，其胆识足以决断暴行；这便如同给猛虎添上了双翼，其造成的祸患，不可估量也！”

子渔和子媚都注意到了妇好越来越惊喜的目光，她诧异于一个十岁的孩童如何能说出这话，而一旁的子媚却是早有所料的样子。

还未说完，子渔继续道：“看人莫要拘泥于身份，古时贤君舜发于畎亩之中，当今相傅说亦举于版筑之间，先王汤之贤相伊尹亦为奴役身份入宫庖厨。君王识人，看出其有大才，破格重用，终成一代明相。”

妇好忍不住拍掌而起，眼中满是惊喜和震撼。她走到子渔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尔等方至幼学之年，何以通晓这许多微言大义？母后学识浅薄，才疏学浅，怕是难以再为你们解惑了。往后还需你们自行勤勉了。”妇好对两名孩童如此聪慧感到欣慰，又觉得难以在对两名孩童的教化有所建树，一时之间对自己竟是有些失望。

作为母亲，看到孩子优秀自然是高兴的，但作为老师，发现自己已经教不了学生，这种复杂的情绪让妇好一时间有些失神。

子媚最先感知到了母亲的情绪变化，她走到母亲身边，看着妇好，温言软语：“母后，你有所不知，你一去攻打土方两年未归，王父担忧我等学业，特意从朝中为我们请来两位太傅。”

“哦？两位太傅？”妇好一怔，心中的失落感稍减。

“正是。”子媚点头，“一位是傅太傅，一位是甘太傅。这两位老臣学问极高，每隔两日便会过来一次，专门讲授诗书礼乐、治国安邦之道。我们今日所言，大多是从太傅那里听来的。”

妇好这才恍然大悟，紧绷的神色顿时舒缓开来，转而化作一种欣慰的笑容。她重新坐回榻上，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感叹道：“原来如此。你等王父所想，终究是比母后更为深远、稳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