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的十二月一天比一天冷。
梧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一只破笛子。操场上的煤渣跑道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再沙沙响,而是发出一种干脆的、脆弱的碎裂声。壮壮每天早上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空气里,他把手揣在口袋里,缩着脖子,步子迈得很快。
可他的日子是暖的。前所未有的暖。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在食堂碰面。壮壮帮小洁买好豆浆和包子,她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跟他讲昨晚梦到了什么。中午十一点五十,两个人准时在食堂门口碰头,一起排队打饭,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下午上课前,壮壮提前五分钟到女寝楼下等她,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从楼里出来,远远看到他站在路灯底下,就走过来,接过他手里帮她拿的课本,笑一下,说"走吧"。晚自习下课一起散步回寝室,月亮在头顶,冷风在脸上,两个人并肩走着,从教学楼到宿舍楼那段路,不长不短,刚好够她说说今天发生的事,够他听她说,够两个人在分别之前慢慢走完。
日子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钟,每一圈都走得稳稳的。壮壮从来没觉得这样的日子单调,相反,他觉得这种安稳本身就是一种奢侈。每天都能见到她,每天都能听到她喊他的名字,每天都能在晚自习下课后并肩走那么一段路——他心里是满的。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洁咬着筷子问他。
"累什么?"
"天天等我、送我、给我买吃的。"
壮壮想了想,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想过累不累。就是你在这儿,我就来了。"
小洁看了他一眼,筷子在嘴里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但壮壮注意到她耳朵尖红了一点,是那种从皮肤底下泛上来的红,不是冻的,因为食堂里暖气开得很足。
进入十二月下旬,小洁开始忙了。
因为元旦快到了。
洛城职业高中每年的元旦晚会都搞得很隆重,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幼师班今年排了两个——一个舞蹈串烧,一个小洁独唱《暖暖》。小洁被班主任点了名报独唱,又拗不过室友拉她凑舞蹈人数。从十二月中旬开始,每天晚上她都要去行政楼二楼的舞蹈室排练,一练就是一个多小时。
壮壮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小洁亲口告诉他的。那天晚上两个人散步回寝室,她走着走着忽然叹了口气:"怎么办呀壮壮,我元旦要上台。"
"上台怎么了?你又不是没上过。"
"不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以前自己上台,唱完就下来了。今年你在下面看着我,我紧张。"
壮壮愣了一下,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他喉咙动了一下,说:"那你好好唱。我在下面听着呢。"
小洁没说话,但脚步轻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偏过头:"那你每天晚上来接我好不好?排练到九点多,我回去怕黑。"
"行。"
从那天晚上开始,壮壮每天的日程表里多了一件事——下晚自习之后,去舞蹈室接小洁。
舞蹈室在行政楼二楼,和教学楼隔着一个小操场。壮壮从教学楼出来,穿过操场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行政楼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灯,音乐声隔着玻璃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有时是轻快的,有时是慢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知道里面在跳着什么,而她也在里面。
他到了就站在走廊里等。行政楼晚上人少,走廊里的声控灯隔一会儿就灭了,他跺一下脚,灯又亮了。他有时候靠墙站着玩手机,有时候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音乐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一段一段的,像在拼凑什么东西。
有一天他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大概是她们的领舞:"小洁你C位别老往左看!看前面!"
然后是小洁的声音,带着喘的,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了知道了。"
壮壮站在门口,无声地笑了一下。
排练结束的时候通常是九点二十到九点半之间。门开了,音乐声一下子涌出来,然后是女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讨论动作的、抱怨累的、约着明天继续的。小洁走在最前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红扑扑的,羽绒服搭在胳膊上没穿。她看到壮壮站在门口,眉眼立刻弯了,然后快步走过来:"等多久了?"
"刚到。"
"你每次都说到。"
"那下次你说几点结束,我踩点来。"
她没接话,把羽绒服递给他:"帮我拿一下,我穿外套。"壮壮接过来,她背对着他,把胳膊伸进羽绒服袖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大概是刚才跳舞跳得太卖力,手指有点抖,拉链头怎么都扣不上。她"啧"了一声,壮壮伸手过去:"我帮你。"
他低下头,捏住拉链头,往上轻轻一提,拉链顺滑地合上了。他的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停了一瞬,她没躲,他也没缩。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一下。
"走吧。"小洁拉起外套领子,下巴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