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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遍（第1页）

出院回到学校那天，壮壮站在寝室门口，看着自己那张空了一个月的床铺，觉得有点不真实。

被子和枕头还叠成出院前的样子，桌面上那本小说还是翻开的状态，页码停在第一百四十三页，书脊朝上翘着。他走过去坐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就是操场，三月的阳光铺在煤渣跑道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色。有几个人在跑步，步子不快不慢，在风里穿过。

壮壮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纱布拆了之后他第一次仔细看那两个疤——圆形的，边缘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个色号，像两枚褪了色的印章盖在皮肤上。他用手摸了一下，平的，不疼了，但触感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微微发硬，像一小块被烧过的土地。

他把手重新放回口袋里。

回学校之后，壮壮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上课。他坐在教室里，老师在前面讲，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粉笔字上，脑子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同桌偶尔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对方就没再继续。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他想下楼。

二楼走廊尽头，幼师班的门关着，还没下课。壮壮站在走廊窗户旁边，没有走近，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走廊里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丝三月特有的湿润。他站了大概三分钟，听到里面传来老师说话的声音，隐约的，听不太清。

他转身走了。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座位，目光从一张桌子移到另一张桌子，然后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边停了下来。小洁坐在那里，对面是她室友，两个人正在低头吃饭，偶尔说两句话。她的筷子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喝水，然后又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

壮壮端着餐盘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到了食堂另一头的空位上。

星星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坐他对面，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又顺着他的目光朝那边看了一瞬，然后什么都没说，低头扒饭。

这样过了好几天。壮壮每天都会经过幼师班门口，有时候是上课前，有时候是放学后。他隔着一段距离看她，有时候她站在走廊里跟人说话，有时候她一个人靠着墙看手机。他看了就走，从不停留。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过他，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

有一天他给她送了一袋草莓。很小的一袋，红红的，在门口的超市买的。他放在幼师班窗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她："给你的。"

她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回："你放哪了？"

"窗户上。"

"好。"

他走到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看到她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袋草莓，低头看了看，然后揣进口袋里，转身回了教室。她没有往走廊两边看。

壮壮靠在拐角的墙上，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走廊里没人了才走。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周。每天送点什么——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酸奶，有时候是面包店买的小蛋糕。他从不当面给她，都是放在她教室窗台上或者宿舍楼传达室里，拍了照发给她就走。她每次都说"好"或者"嗯"，不拒绝也不多说什么。

那天下午，壮壮从食堂出来，迎面碰上了小洁。

不是远远看到，是迎面——两个人从食堂的两个门出来，在门口拐角撞了个正着。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他手插在兜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同时停住了脚步。

壮壮看着她的脸。隔了一个月没这么近距离看她了，她觉得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眼睛倒是没变，亮亮的，只是看着他时没有弯起来。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下来，落在了他右手手腕上。三月的天气他已经不穿长袖了，外套的袖子挽起来一截，那两个圆形的疤露在外面，正对着她。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久到壮壮想把袖子拉下来，但他的手没有动。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不大，像怕问重了什么东西会碎。

"没什么，抽烟不小心烫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就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真话。壮壮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你少抽点烟。"然后走了。

壮壮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之后他才把右手从背后拿回来，低头看了看那两个疤。他知道她不信。

后来她去找了星星。

那天晚上星星回到寝室，脸色有点怪。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壮壮，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她今天找我了。"

壮壮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谁？"

"小洁。"星星说，"她问我你手上那疤是怎么回事。"

壮壮把衣服放下来，坐在床边，看着星星。"你怎么说的？"

星星沉默了几秒。"我说是你自己烫的。分手那晚在阳台上。"

壮壮低下头，没有说话。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到窗外的风声。星星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听完之后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看她眼睛红了。"

壮壮还是没说话。他把叠好的那件衣服拿起来，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捋着衣服上的褶皱。他不知道她听了之后会怎么想——会心疼他，还是觉得他疯了，还是觉得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她愧疚。他越想越觉得心里乱，干脆把那件衣服放到了一边，躺到了床上，盯着天花板。

"壮壮。"星星叫了他一声。

"嗯？"

"她好像挺心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