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他开口,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我们停一下吧。”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攥住了睡衣的衣摆。“什么叫停一下。”
“就是……”他移开目光看着窗外,“你先好好读书,把研读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伪君子。可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连他自己都不信。他说得太平了,太像提前打好的腹稿,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带着刻意抽去感情之后留下的空洞余音。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你在撒谎。”
他心里猛地揪紧了,可面上没有动,只是偏过头来看着她:“什么。”
“你在撒谎。”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也不带哭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她往前倾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昨晚在她身上停留了那么久,烧了那么久,怎么可能是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你昨晚抱着我的时候,你说‘我真的好想你’,你说那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你早上起来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然后跟我说停一下。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暂,短到一般人捕捉不到,可她捕捉到了。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她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他按回去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微微低了一度:“萌萌,有些事不需要问为什么。我处理不了。”
“你处理不了什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像绷了太久的弦被拨了一下,“你处理不了我,还是处理不了你妈妈,还是处理不了其他人?你昨天来的时候想什么了?你抱着我的时候想什么了?你现在来跟我说停一下?”
她把那句话说完了,嗓子哑了。他坐在那里,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他想说“我想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想说“我越爱你越不能拖着你”,想说“你在我身边只会不断被伤害而我每一次都救不了你”。可那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说了她就会更坚定地不走,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怕什么危险什么牵连,她怕的只有一件事——他不爱她了。所以他得让她以为他不爱她了。
“萌萌,”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哄她,可里面的内容像玻璃碴,“人是会变的。我昨天来,是因为……我也想你了。但想一个人和能跟一个人在一起,是两回事。”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正在聚拢,可没有落下来。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做了让他措手不及的事——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掌心温热,贴着他腕骨内侧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小鸟在扑翅膀。她攥着他,没有很用力,可也没有松的意思。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而稳:“你说谎。”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动作有点快,像被烫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呼吸沉了一度。
“萌萌,”他对着窗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好好生活。别再等我了。”
他听见她的呼吸颤了一下。然后她说:“沈念。”
他很少听见她叫他的全名。他转过身来看她,她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睡衣的领口还歪着露出半截锁骨。她的眼睛是红的,可没有哭,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抬起来对着他,像一棵被风刮过之后重新站直的树。
“我可以等你。我不怕等。”她说,“但是你如果要走,你看着我,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不爱我了。”
她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拆开来说,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她看着他,等他开口。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早晨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出一道明亮的、不可跨越的光河。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坐在阳光里仰着头等他那句话的样子,他的胸口像被人掰开了一道口子,风吹进来是凉的。
“萌萌。”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被他一点一点用力咽回去。他的眼睛红了,眼底那层冷意碎了,底下的东西暴露出来——是深的、热的、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爱你”,三个字就在舌尖上碾着,可他咽下去了。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层裂缝又合上了。
“不爱了。”他说。
三个字从他嘴里落出来,轻飘飘的,像两片枯叶从高处坠下来,坠到地板上没有声音。他看着她,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膝盖上,好久没有动。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又撑直了,她走到他面前,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那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然后她放下手,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回卧室。片刻之后,她洗漱穿戴完毕走出来,向门口走去。她在玄关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飘过来:“沈念,你还是在撒谎。”
门开了又关上了。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阳光照着他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脸颊上被她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然后慢慢在沙发边沿坐下来,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垂下去。
胸口那个位置像被挖空了一块,风穿过去的时候带着哨音。他知道她不会信的。她看穿他了,从头到尾,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刻。可他必须做这件事,他必须让自己成为一个她说“不信”但他做得够彻底、她迟早会信的人。他坐在那里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砍断了枝干的树,空落落地立着,等着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