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官船已经停稳了。
船头飘着青蓝色的旗帜,桅杆上空无一人,船舱里的船工正在整理缆绳。王知微远远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扶风走在她旁边,也看见了那面旗。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是县令已经到谢家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谢家主宅方向走。前面是卫叔和沈渡带着铁匠,后面是几个江湖同道帮忙压阵,中间夹着被弟子搀扶的谢二公子,他的手已经被草草包扎过,缠着一层白布,布面上洇出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走得很慢,但始终没有让人搀着胳膊,一直自己撑着右手往前走,像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出更多的虚弱。
走到谢家主宅门口的时候,队伍停住了。
门前的石阶上站着几个穿捕快服饰的人,腰佩单刀,一字排开把大门拦住了。为首的捕头脸色严肃,抬手示意:“知县大人正在里面办案,闲杂人等请止步。”他看了一眼后面乌泱泱的人群,语气不容商量。
人群里立刻有人不满:“我们是来参加婚宴的宾客,不是闲杂人等——”
“知县大人有令,在案件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准进出。”
后面的江湖客人开始议论起来:“官府的人怎么这么快?”“新娘失踪才一晚上,青阳县衙就来了?”“这办案速度不太对……”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该不会是早就盯着了吧,不然哪有来得这么快的。”这句话被风送出去,在人群里传了一小圈,有人皱了皱眉,有人没有回应。
王知微站在队伍的中后段,低头听着周围的声音。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那哭声像是从大厅深处透出来的,隔了几道门和一面照壁,但仍然能听见,声音不大,但那种压不住的哭腔在安静的宅院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出事了。
王知微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她转头看了扶风一眼,扶风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语言,但都明白了对方在想同一件事:谢二公子都遇到了第二波暗杀,谢家主那边也有可能被偷袭了。
王知微转头对身边的沈渡低声说了一句:“沈渡,跟卫叔一起,把铁匠们往后退,别让铁匠们站在前面。”沈渡点了点头,开始带着铁匠往人群后面退。王知微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谢二公子身边,压低声音:“谢二公子,您现在最好跟我们一起进去。”
谢二公子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没有后退。她往后退了半步,和扶风并肩站在谢二公子身后,两个人的站位正好把谢二公子夹在中间,警惕四周。
门内的哭声还在继续。门外的捕头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拦在门口的捕头正要开口再拦一次,知微提前开口“这是谢家二公子!”他的目光落在谢二公子被缠着白布的右手上,顿了一下。然后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请。”
谢二公子迈过门槛的时候,王知微和扶风同时跟上,一左一右地走在他身后。跨过前厅的门槛后,王知微看见了,大厅正中,谢家主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垂着头,一动不动,淡蓝色的外袍胸前透着血色,走近一看,谢家主的头歪向一边,侧脖颈边插着一根钢针。在他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正伏在他膝前,肩膀微微抽动。他身后站着几个捕快,以及她哥哥,他穿着青色官袍,站在大厅一侧,面色凝重。
“爹!————”谢二公子几乎站不住脚,声音凄厉,踉踉跄跄靠近遇害的谢家主。
谢二公子凄厉的声音划破前厅的寂静时,王知微整个人被震住了。
那道声音穿进她耳膜的时候,仿佛撞上了另一道更遥远、更尖细的声音:八岁的她自己在边疆比她小腿都厚的雪地里,连滚带爬,嘴里胡乱的喊着“爹——”“娘——”,一声声的呼喊却再也听不到回应。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同时响了一下,然后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现在的、哪一道是过去的。她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深痕。她看见谢二公子踉跄着扑到谢家主膝前,跪在地上,那只被白布缠着的右手搁在父亲膝头,血从布面渗出来,在深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他的肩膀在抖,像是一棵被风压弯了的竹,随时会折断。谢夫人伏在另一边,哭声已经哑了,只剩下细碎的抽泣,颤抖的手抚上了儿子的头。。。
王知微站在厅门内侧,没有往前迈步。或许是兄妹间的心有灵犀,王知意迈步上前,挡在她面前,不让她再受这画面冲击。同时伸出左手在她肩头按了一下,掌心熨贴、干燥、用力,像一块暖热的铁,牢牢地压住了妹妹内心正在往上翻的愤怒,悲伤和难过。
旁边的扶风这才从发现谢家主遇害的震惊中回过神,顺着县令的手下意识看向知微,发现那张平时嬉笑怒骂都带着三分调笑的脸,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她眉头紧锁,眼神又狠又沉,嘴角绷得很紧,那是扶风没有见过的样子。少年想要安慰知微,但又不明白她是因为感同身受谢二公子的悲伤,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又不能像县令哥哥那样伸手抚摸安慰难过的快要溢出来的女孩,下意识抬起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少年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做手足无措。
哥哥的安抚让知微整个人冷静了下来,她闭了眼睛,在哥哥的安抚下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竹重新直了回来。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暗红色的血迹上,脑子里开始转了:谢家主被人当面射杀,凶手明显是要灭他的口。如果我是凶手,在除掉了可以开口的人证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消灭物证,那书房里的证据也是凶手的目标。
她猛地动了起来,转身一把抓住了扶风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攥得很紧,握着他手腕的内侧,像在拽一根绳子。她另一只手伸向王知意的腰间,她需要他腰上那块青阳县令的腰牌,知意飞快地解了系绳扯了下来递给妹妹,然后声音温柔甚至带点讨好:“谢家主书房门是我已经派人锁了,外面有衙门的人把守,你拿着我的牌子就能进门。”
她已经拉着扶风迈出了门槛,声音从门缝里飘回来:“知道了。”
王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又转回身看了一眼还跪在谢家主膝前的谢二公子。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把谢二公子扶起来。先治伤。”
王知微拉着扶风穿过回廊的时候走得很快,袖口翻飞,步子几乎没有停顿。她的手指还扣在扶风的手腕上,过了好几息才像是反应过来,她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扶风被她拽着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你认得路?”
“昨晚踩过点,记得。”她的声音平了一些,比刚才稳了,但语速还是快,“凶手杀谢家主是为了灭口,那他一定也会来销毁书房里的东西。官府的人不一定能拦住他们,如果我们比他们快,还能抢在证据被毁之前拿到。”她在一条岔路口停了一下,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拐进了左边的小径。
这时她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慢慢松开了扶风的手,不好意思的补了一句“抓疼你了没有?”
“……有一点。”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扶风诚实道:“。。。不敢。。。感觉你想手撕个把人泄愤,不敢说话,怕你顺手撕了我。。。”
他冷不丁的诚实反而幽了知微一默,扑哧笑了一声,心里也舒服多了,没那么压抑,收拾起心情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稍微落后半步的扶风观察到知微的表情松弛一点了,也暗自松了口气。
这姑娘情绪怎么大起大落的,周围人的情绪也被她带着走,她开心,他就觉得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她绷着脸,他就觉得脚尖扣着鞋底,脑子什么想法都没法成形。真是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