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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飒（第1页）

傩舞散了有一刻钟了。

广场方向的脚步声潮水一样退干净，寨子里重新只剩下虫叫。但那声音没停——沙、沙、沙——贴着地皮走，像是什么东西贴着墙根在爬。

隗声坐在窗边，眼睛闭着，手指跟着什么节奏轻轻点着窗台。

“它们没回屋。”她忽然说。

“谁？”荆渡问。

“跳舞的那些。”隗声说，“人回屋了。它们没有。它们在转。”

“转什么？”

“在转圈。”隗声的手指在窗台上画了一个圈，“脚步声从东头过去，南头过去，西头……绕着寨子走，一圈一圈。没有一拨进门的。人都躺下了，脚步还在转。”

堂屋里没人说话。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压得很低。

靳秋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不等明天了。”她站起来。

“啊？”荆渡脚踝还肿着，闻言差点从长凳上滑下去，“不是，你白天刚说的今晚不出去——”

“我改主意了。”靳秋把铜盘塞进包里，勒紧带子，“它们在转。今夜转，明夜转，转到大傩祭那天，你猜它们会不会转到这间屋门口？”

荆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与其等它们找来，”靳秋说，“不如趁它们都在外头转圈，去看看它们是从哪儿出来的。”

郁铮已经把短刃握在手里了，没问去哪儿。姜辞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推了推眼镜。隗声站起来，脸色白，但站得很稳。

五个人往门口走。

“哎。”

门外台阶上有人出声。

贺兰飒靠着门框坐着，登山包横在膝上。从寨老走后她就没挪过地方，这时候终于抬了抬眼。

“你们要去地下。”她说。不是问句。

靳秋停下脚步，看着贺兰飒：“？”

“围着火盆压着嗓子说了半宿，我不聋。更何况，你们也没背着我说。”贺兰飒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从门边捡起一根烧黑的木炭，蹲下身，在门槛外的泥地上飞快地画，“先别急着找入口。跟我去看个东西——看完，你们再决定往哪儿下。”

几笔，一个圈；圈里再套圈，一层一层，像水面荡开的涟漪。最里面那个圈，她画了个叉。

“我翻山进来的。第二座山的山顶，能看见整个寨子。”她边画边说，“我在那儿趴了半个时辰。吊脚楼三层，外高内矮，外宽内窄，间距一模一样——住人的寨子没这么盖的，太齐了，齐得像摆出来的。”

姜辞蹲了下去，盯着那张图，眉头一点点拧紧。

“之前就看到你们在寨子里，但下了山我没急着找你们。”贺兰飒用炭枝点了点最里层，“我先摸去了最里面那一圈。楼是新的，新修的，门框上的泥都没干透。可门是死的，窗是死的。我掰开一扇窗——”

“你一个人？”荆渡失声。

“嗯。”贺兰说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里头空的。没床没灶，没锅没碗，地上连灰都没有。扫得比我脸还干净。”

她抬起头。

“新修的楼，不住人，修来干什么？我一宿没想通。直到昨晚那老头说了句——‘这个寨子，只是最里面的一个。’”

炭枝在最里层的圈上重重一点。

“一层寨子一层圈。”贺兰飒说，“我找的东西在地下，你们找的东西也在地下。这一圈一圈的寨子，就是盖在那东西上头的盖子。最里面这个圈，是盖子的芯。”

虫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姜辞一直蹲在那张泥地图前没出声。这会儿他伸手，指尖沿着那一圈圈的线慢慢划过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等距。同心。外层高，内层矮，一层压一层。”他抬起头，声音发干，“这不是住人的寨子。住人的寨子顺着水、顺着路、顺着田长，没有长这么齐的。这是照着坛的样子盖的——坛城建在地上，一层一层，镇着底下的东西。”

“读书人说话就是绕。”贺兰飒把炭枝在手里掂了掂，“我说盖子，他说坛，一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们找的东西在地下？”郁铮开口，声音很平。

“你们那铜盘子。”贺兰咧嘴一笑，“一进寨门它就响，隔着包我都听见了。还有你们几个，带着一身伤，大半夜不睡觉，围着一块铜疙瘩压着嗓子说话——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地下，难道在房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