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潮湿阴冷的地窖里,霉味和汗臭味绞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十几个年龄不等的孩子挤在角落,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已经麻木地瞪着空气。
秦苏染缩在最靠里的墙角,小小的身子紧紧蜷成一团,她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了。
三天前放学路上,她只是停下来帮一个阿姨捡了掉在地上的菜篮子,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再醒来就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10岁的她不确定自己是被绑架了还是拐卖了,但父亲从小教她的道理她记着——越是慌的时候,越要冷静。所以她不哭不闹,安静地观察着这群人,观察着这个地窖,也观察着和她一样被关在这里的孩子。
其中最惹眼的,是那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他被关进来的时间比她晚一天。被扔进来的时候,他穿着干净精致的白色衬衫,料子是她从未见过的好,和这个肮脏的地窖格格不入。他的脸很漂亮,像橱窗里摆着的洋娃娃,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最奇怪的是,他从不说话。不管是被人粗鲁地推搡,还是饿到极点,他都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眼睛里也没有别的孩子那种恐惧和泪水,只有一片沉沉的、不符合年龄的冷。
秦苏染一开始以为他是个小哑巴。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这个小孩不说话只是单纯的想要保存体力,找准时机实现自救。
第二天中午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男孩突然蜷缩在了地上,身体弓得像只虾。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子也不肯哼一声。
"妈的,这小崽子怎么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走过来,踹了踹他的腿。
小男孩没动,另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吓得一缩手:"我靠,这么烫!别是生病了吧?"
"生病?"刀疤脸皱眉,"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经不起折腾。"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刀疤脸啐了一口,"本来以为能卖个好价钱,这病恹恹的谁要?总不能砸手里。今晚就扔出去,省得传染其他人。"
秦苏染的心猛地一紧,扔出去?扔到哪里去?这地窖在地下,上面是什么地方她都不知道。把一个发着高烧的小孩子扔出去,那不是让他等死吗?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她自己也只是个被拐的孩子啊。她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管别人?父亲说过,医者仁心,但前提是要先保护好自己。
可是……她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男孩。他明明在发抖,明明很疼,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眼睛睁着,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地窖的天花板,没有焦点,也没有求生的光芒。
那种死寂的绝望,比眼泪更让人揪心。秦苏染想起了父亲,父亲是个医生,从小到大,她见得最多的,就是父亲救治病人的样子。不管病人多脏多穷多棘手,父亲从来不会放弃。他总说,人命关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爸爸……"她在心里默念,"我该怎么办?"
刀疤脸和瘦猴已经转身走了,显然已经把那个小男孩当成了弃子。周围的孩子们也都怯生生地看着,没有人敢说话。
小男孩还在地上蜷着,身体轻轻颤着,像一片在风里摇摇欲坠的叶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秦苏染的心跳得飞快,她害怕极了。这些人贩子都是坏人,她要是出头,说不定会被一起扔掉,还可能会挨一顿打。
她想起父亲教她认药的时候说过的话:"染染,你记住,学医的人,这辈子最不能见的,就是有人在你眼前受伤生病,而你明明能救却袖手旁观。那样的话,这双手,就不配拿手术刀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她不能救所有人,但她至少可以试试救这一个。
"等等!"
所有人都朝着这个发声源望去,眼神里竟是不可思议。秦苏染说完就快速的站了起来,朝着刀疤脸的方向走了两步。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意外地清晰。
刀疤脸回过头,凶神恶煞地瞪着她:"小丫头片子,你喊什么?"
秦苏染被他眼神吓得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小胸脯。
"他……他只是生病了,不是绝症。"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你们要是把他扔了,他就死定了。"
"死就死了,关你屁事?"刀疤脸不耐烦地挥挥手,"一边待着去,不然连你一起扔。"
"可是他能卖钱啊!"秦苏染急中生智,"你们抓他来,不就是为了卖钱吗?他长得这么好看,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要是他病死了,你们不就亏了吗?"
刀疤脸愣了一下,和瘦猴对视一眼。这小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本来就是打算卖个大价钱的。就这么扔了,确实可惜。
"那你说怎么办?"瘦猴问。
"我能治他。"秦苏染指着地上的小男孩,“如果我治好了他,你们是不是就能留下他了?”
"你?"刀疤脸上下打量着她,满脸不信,"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会治病?别是想耍什么花招吧?"
"我没有耍花招!我爸爸是医生,我懂医药。你们按照我说的去买几样药回来,我就能让他退烧。""秦苏染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爸是市一院的医生,叫秦正宏,你们可以去打听!我从小就跟着他认药、背药方,普通的发烧感冒我都能治!"
她报出父亲的名字和医院,一方面是为了取信这些人,另一方面……她心里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说不定这些人会去打听,说不定父亲会知道她在这里。
刀疤脸还是将信将疑,但看着地上烧得越来越厉害的小男孩,又想想那笔可能到手的钱,死马当活马医,最终还是松了口。
"行,我就信你一次。"他指着秦苏染,"你说,买什么药?"
秦苏染松了口气,连忙报出几种常见的退烧药和消炎药的名字,又仔细说了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