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挤满了穿着干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打闹。苏绵穿着整洁的校服,站在他身旁,模样清秀。而他身上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机油味道,旧短袖洗得发白,手上留着修车磨出来的厚茧,身上还有几道显眼的旧伤疤。
有路过的同学不住地往这边打量,低声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那是谁啊,跟苏绵走一块儿?”
“看着不像我们学校的……穿得好旧。”
那些细碎的话语不算难听,可字字句句都扎在陈放心上,他其实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却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下意识想和苏绵拉开一点距离。
他心里涌起一阵沉甸甸的自卑。
明明是他想要护着她,可此刻却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不该这样和她并肩站在学校门口,接受旁人探究的目光。
当时他甚至不敢多看苏绵的眼睛,怕从她眼里看见一丝半分的嫌弃。
扳手重重磕在金属部件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陈放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手上的活一刻没停,可心底那股别扭的、难堪的情绪,怎么也散不去。
中午十二点,太阳毒得能把柏油马路晒出油来。
陈放刚修完那辆桑塔纳,满手机油地走进厂区食堂。食堂里热气腾腾,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头晕。他挑了个角落坐下,没胃口吃饭,就着自来水啃了个冷馒头。
杨五端着盆饭晃悠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
“哟,陈大技师今儿心情咋样?早上那股子杀气,连俺都不敢跟你打招呼了。”陈放眼皮都没抬,继续嚼着馒头。
“少他妈废话。”
杨五嘿嘿笑着,扒拉了两口饭,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昨儿晚上,城西那片儿出事了。有个小子被人捅了仨窟窿,躺在医院ICU呢。听说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陈放咀嚼的动作一顿,馒头屑粘在嘴角。他抬起眼皮,冷冷瞥了杨五一眼。
“少打听这些闲事。”
杨五耸耸肩,没再多说,端着盆子走了。剩下陈放一个人坐在那儿,慢慢咽下那口馒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他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电池只剩百分之十。
昨晚回来太晚,充电器没充,早上走得急,也忘了充。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啃馒头。
傍晚六点,下班铃响了。陈放最后一个走出车间,把工具一件件归位,检查了一遍,才关灯。车间陷入昏暗,只有门外走廊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唤亮。
他换上自己的衣服,从角落里推起那辆旧摩托车。车身有些斑驳,座垫裂开了一道口子,用胶带胡乱缠了两圈。油箱盖拧开闻了闻,还够跑一趟。他跨上去,脚一蹬,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色已经暗下来,柏油路被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陈放戴上头盔,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夏末残留的热气和机油味。他没有开太快。
学校门口的路灯比厂区亮得多。下课铃响过不久,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陈放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树荫下,熄了火,却没摘头盔。他习惯性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门把手。
人流渐渐稀疏。苏绵从校门里出来时,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本薄薄的练习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旧摩托,脚步明显快了些。
“陈放。”她走到车边,声音轻轻的。
他这才抬起头,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浸湿的额发。“等很久了?”
“没有。刚好出来。”苏绵把练习册塞进书包,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备用头盔。头盔偏大,她戴上去时把下巴带子多收紧了一格,“今天修车顺利吗?”
“还行。”陈放帮她把头盔扣好,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立刻缩了回来,“上车吧。晚上风大,抓紧点。”
苏绵点点头,侧身坐上后座。她的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没有环住他的腰——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引擎重新发动,摩托车缓缓驶离校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陈放的后背能感觉到苏绵的呼吸,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在他心里。
“陈放,”苏绵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今天中午……你是不是不高兴?”
苏绵其实中午并没有听到校门口那些细碎的议论。?她只是余光里看见陈放忽然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微微绷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低了下去,像一盆水被悄悄抽走了几分温度,。
于是此刻坐在后座上,风把她的刘海吹乱,她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摩托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陈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脚撑在地上,头盔下的侧脸被路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握紧车把,过了两秒才回:
“没有。就是有点累。”
苏绵没再追问。她只是把抓着衣角的手,悄悄往前移了半寸,指尖碰到他腰侧的布料,又停住。
摩托车继续向前,车灯切开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