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演到第三个节目时,苏绵趁陈放不注意,偷偷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
他当时正低头剥虾,听见气泡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皱着眉把那半杯酒灌了下去,然后重重地咳起来,眼圈一下就红了:“呸呸呸……好苦!难喝!”
陈放看着她那副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拦。他放下虾,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嘴上却有点幸灾乐祸:“让你非得试。”话音没落,就见人趴在桌子上,脸颊通红,眼神已经开始发直了。
他愣了一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几岁了?一杯倒啊?“
苏绵脸颊发烫,眉眼晕着酒后的朦胧笑意,抬手胡乱挥了挥,口齿带着几分含糊的软意:“我才没醉呢,陈放,我今年都二十一啦。”嘟囔着含混不清地应了声,脑袋一歪就要往桌上栽。他连忙伸臂挡住,叹了口气,把人稳稳扶了起来:“祖宗——”
陈放把人扶正,苏绵却没骨头似的又往他肩上靠。他低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眉头微皱,似是想说几句,最终还是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
“二十一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年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三年前你可没胆子喝酒。”他伸手把她手里那个还剩大半的酒瓶拿走,放到自己够不到的桌子另一边。她的头发蹭到他脖颈,痒丝丝的,他偏过头,却能感觉到均匀又温热的呼吸打在耳畔。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像在感受这一刻的安稳。窗外又是一串鞭炮炸响,他却觉得很静。过了许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就希望你每年都平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特别是喝了酒之后,别再耍酒疯了。”
淡淡的酒气还萦绕在鼻尖,苏绵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定,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唇角还挂着酒后散漫的笑意,眼底却沉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涩意。她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笃定,像是借着酒劲才敢把藏了许久的心事摊开:“其实我一开始靠近你,是带着私心的……你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接近你的?”苏绵很认真的说着,但脸上的潮红无法看出是真心的还是酒后胡说。
陈放正在倒蜂蜜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斟满,端过来递到她手边。
“什么目的。”他问,声音平淡,但她把杯子接过去的时候,他并没有松手,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他信了,不管胡说还是真心,他总是相信着。他垂着眼,拇指在苏绵攥着杯壁的指节上轻轻擦了一下,“是觉得我可怜,想施舍我?”
他松开手,直起身看她,灰绿色的瞳仁在灯光下辨不明深浅,语气依然从容,像是压着什么难言的波澜,又像是想打破这有点别扭的气氛,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还是看我年纪不小了,合该捡个媳妇?”他试图玩笑般带过,但声音还是不自然地低了几分。
苏绵醉醺醺地摇头,又点头,最后索性整个扑到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保证:“我说实话,你可不准生气哦——”
陈放没躲,任由她赖在他胸前,顿了半晌才低声道:“……说吧。”
苏绵埋在他胸膛,隔着布料听他沉稳的心跳,春晚喧闹的歌声隔得很远。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半醉半醒,语气里裹着说不清的酸涩:“陈放……你知道吗,其实我之前就认识你了……”
酒意搅乱思绪,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此刻到底是醉是醒。
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热意,勉强撑着清醒的模样,目光又直直落在他脸上,笑意浅浅浮在唇角,眼底却漫开一层藏不住的落寞。她微微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裹着酒气拂过他耳畔,声音轻哑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敢:“我一开始来找你,是因为被人跟踪,实在走投无路才找上你的……我怕你知道了,会疏远我。”
陈放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顿。他没有推开她,只是低头看着。屋里的电视机还在放着春晚,歌舞升平的噪音在两个人之间流淌。陈放的声音有些沉:“……在哪认识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在这个小县城里,见过他的人不少,但苏绵口中的“认识”,显然不只是擦肩而过那么简单。听到她的声音,尤其是当她低低地唤他名字时,他像是被某种本能,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盯着昏黄的天花板,大脑有些发昏,但苏绵的话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灰橄榄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种疑惑和警觉。
“……什么意思。”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像刚醒时的低沉。他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反而下意识地把重心挪过来,将人更紧地压在胸口。他盯着她的眼睛,眉头微皱,试图从她的表情里寻找答案。
“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低低地问,呼吸落在苏绵的额头。他想起自己十八岁之后的人生,就像是一场在泥淖里的潜行,见过太多恶意和肮脏,他好奇在那些阴暗的碎片里,这个人究竟在哪里看过他。
”大概很久之前吧,我从舅妈家离家出走,想回到这个有外公外婆的“家”,就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是感觉走了很远很远又累又饿,后来在路边摔倒爬不起来了……“苏绵脸颊依旧红扑扑的,酒意熏得她眼神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目光虚虚地落在陈放脸上,辨不清是清醒还是沉溺在醉意里。睫毛轻轻颤个不停,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发烫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
陈放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整个人如同被冻住。
他抬起手,像是想触碰苏绵的脸,却又在半空悬停,指尖微微颤抖。这些年路过的人和事太多了,唯独那一桩,他从未对人提起,甚至自己也刻意遗忘。
那个蜷缩在路灯下哭泣的女孩,满脸灰土,他不记得她的长相,只记得她哭得很安静,像怕惹恼了他而被抛弃。
“……是你。”
他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他回想起当初自己还是个无处落脚、浑身戾气的少年,那时他刚逃到南方,瘦得像根枯枝,在无数个阴暗的街巷里像野狗一样生存。却在深夜的马路上,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蹲下身来,笨拙地用袖子帮她擦拭满脸的尘土。他记得自己背着一个小小的重量,在昏黄的街灯下走了一段很长的路,问她的话,她一句也不答,只是不停的哭啊哭,哭到后来,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身体的颤抖慢慢平息,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被哭湿的衣襟贴着两个人的肌肤,陈放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背上那一片湿漉漉的温度,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洞,女孩所有的委屈、伤痛,全都顺着这道口子,尽数涌进他的骨血之中。
再后来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却被命运记住了这么多年。他长久地凝视着她,似乎要将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庞与他记忆中那张模糊的、哭泣的脸重叠。
“难怪你会找我。”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我还以为是我运气变好了。”原来是他当年无意中撒下的一颗种子,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为他遮风挡雨。
夜色流转,画面倏然切回许多年前的那个深夜。
昏黄路灯漫过斑驳的马路,小小的女孩伏在少年的后背,肩膀不住地轻颤,无声的泪水浸透少年后背的衣衫,滚烫的湿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肉。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掉泪,一路的颠簸里,哭到筋疲力尽,便蜷缩着沉沉睡去。
一滴泪从那个小小的脸旁滑落,又落回此刻。
苏绵依旧埋在他的怀中,脸颊染着酒后的绯红,泪珠不断滚落,打湿他胸前的衣襟。
旧时路灯下那个蜷缩的小小背影,与此刻怀里面容已经长开的女孩,在晃动的光影里缓缓交叠。同样滚烫的泪水,同样压抑的呜咽,隔着漫长的岁月,落在同一片衣料之上。
一滴泪的轮转,牵动命运的轮回。
少年时坠在背脊的委屈,时隔经年,
再度滚烫地,落进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