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市最解暑的地方,从来不是繁华热闹的城区,而是藏在清溪县深处的水镇。这里依山傍水,山林苍翠叠嶂,山间清风终年不绝,得天独厚的凉爽气候,让这座静谧小镇远近闻名。每逢盛夏,各地游客纷至沓来,而镇旁的云栖坪草场,更是整个渝东最热门的避暑胜地,漫山青芜随风起伏,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治愈了整个燥热的夏日。
刚刚结束高考的夏婉笙,便是在这个盛夏,走进了这片绿意盎然的草场,做起了景区暑假工。她家境寻常,普通的工薪家庭撑不起安逸清闲的假期,高考尘埃落定后,母亲林慧芬便托熟人,为她谋下了这份相对轻松、薪资也稳妥的暑期工作。
旁人或许会觉得寒窗苦读数年,好不容易迎来假期,本该好好放松休憩,可夏婉笙心中没有半分抱怨与不甘。她自小懂事通透,骨子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与温柔。一方面,她早已期盼着能凭借自己的双手赚钱,摆脱伸手向家里要钱的日子,靠自己的努力换来踏实与心安;另一方面,她比谁都清楚家里的境况,近年家中生计日渐拮据,经济愈发萧条,身为家里的一份子,她早已不是懵懂任性的孩童,理应学着分担家庭的压力,为父母卸下几分重担。
夏日的时光缓缓流淌,暑假悄然过半,网上到处都是考生晒录取通知书的动态,各大高校的录取结果也一批批陆续公布出来。一起来云栖坪草场打暑假工的几个姑娘,闲下来的时候总免不了聊起报考志愿的事,有室友已经查到了自己的本科录取信息,言语间满是如愿以偿的欢喜。
听着身边人喜气洋洋地谈论着未来的大学生活,夏婉笙站在一旁,心底沉沉的,其实心里早已经有了预感。分数线摆在那里,她清楚自己的分数差距,心里明白,本科的大门,大抵是对自己关上了。那段日子她表面照常干活,接待游客、整理物资,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两样,可空闲下来,总会忍不住反复刷新查询页面,心里藏着一丝不愿彻底熄灭的侥幸。
就这样在忐忑的等待里又熬了半个月,在一个下班之后的傍晚,夏婉笙再一次点开录取查询页面,终于刷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行结果。
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渝东师范专科学院。
终究还是专科。
心口漫开一阵淡淡的酸涩,她沉默地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轻轻点下截屏,把录取页面保存下来,点开家庭微信群,将截图发了出去,只敲出简短单薄的三个字:录取了。
母亲林慧芬此刻正在栖溪镇村委上班,工作间隙拿起手机,一眼就看见了群里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她。字里行间带着一丝宽慰,尽量想冲淡女儿心里的失落:“仔仔,这个学校在渝东市,离外婆家很近,以后放假来回也方便。”
看到母亲的回复,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涌了上来,夏婉笙垂着眸,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下文字,还配上了一个耷拉着脸的沮丧表情包:“没有被本科录取,只有读专科了。”
字打出去的那一刻,心底的遗憾尽数流露出来。她不是嫌弃专科,只是曾经也对本科抱有期待,想到这么多年的苦读最后落得这样的结果,难免觉得灰心。
没过片刻,父亲夏承安的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语气温和又包容,没有半分责备,满是对女儿的鼓励:“小美女,专科也是正经大学,不用太灰心。到了学校之后踏踏实实地好好努力,以后还有专升本的机会,一样可以往上走。”
夏婉笙反复看着手机屏幕上父母的两段回复。他们没有埋怨她考得不够好,没有诉说家里的难处,只是安安静静接住了她的失落,给予她理解与支持。方才萦绕在心头的失落与挫败被抚平了大半,即便还是留有遗憾,可心里却实实在在多了一份欣慰与底气。
盛夏的日子转瞬即逝,热闹的暑假一晃便走到尽头,夏婉笙也迎来属于她的开学季。
开学前一天,夏婉笙跟着父母一同去往外婆家,打算先在渝东市留宿一晚,等到第二天一早,再直接去学校办理入学报道。一家人陪着外婆简单说了会话,傍晚便在市里找了住处安顿下来,夜里夏婉笙躺在床上,心里混杂着忐忑与期待,一边对未知的大学生活满怀憧憬,一边又放不下没能考上本科的遗憾,翻来覆去许久,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刚破晓,旭日缓缓升上天空,晨光漫过城市的楼宇。夏婉笙醒得很早,麻利地洗漱完毕,把随身的行李再仔细清点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一家人便动身前往渝东师范专科学院。
车子停在学校大门外,夏婉笙抬眼望过去,不由得微微怔住,心底生出几分意外。这是一所沉淀了岁月痕迹的百年老校区,校门的规模甚至还比不上她从前就读的高中。就算是清溪县一中,她念书的时候校内成绩不算拔尖,可高中的校门好歹开阔大气,对比之下眼前的校门略显局促,勉强只够一辆车通行。
恰逢新生报到日,学校有明确规定,社会车辆一律不准驶入校园。车子只能停靠在校门外的路边,大大小小的行李堆在地面,还好学校安排了不少大二的学长学姐过来迎新帮忙,搭把手拎箱子、扛被褥,没耗费多长时间,就把全部行李都搬运到了宿舍楼下。
忙活完这一通,夏婉笙跟着父母重新走回校门口。周遭人声嘈杂,到处都是新生和送学的家长,人声喧闹。夏承安看着眼前即将独自开启大学生活的女儿,语气里藏着不舍,开口叮嘱:“婉婉,我们就准备回去了,你在这边一个人,凡事多上心,要好好努力。”
夏婉笙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声音甜甜的:“好,爸爸拜拜!妈妈拜拜!
夏婉笙在校门口的小摊上添置了几样必备的生活用品,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这里的宿舍条件和高中相比,称得上是大相径庭。以前读高中时是上床下桌的配置,每个人都拥有独立的小空间,而渝东师范专科学院却是标准的六人间。她是寝室里第一个抵达的人,环顾一圈,选了单独隔开的一组柜子,剩下的五个柜子,则在对面墙面连成长长的一整排。
没过多久,寝室门外传来拖拽行李箱的动静,有新室友过来了。
“嗨喽。”
何雨珂探进半个脑袋,主动朝夏婉笙打了声招呼。她身上穿着一条牛仔连衣裙,乌黑的秀发随意披散下来,脸上化着一层淡淡的妆容,看着清爽利落。
正拿着抹布擦拭书桌的夏婉笙闻声抬起头,连忙回应:“嗨喽嗨喽,需要我搭把手吗?”
“没事,我自己可以搞定。”何雨珂摆了摆手,拒绝了她的好意。
简单把随身物件归置好之后,何雨珂忽然开口问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夏婉笙已经收拾妥当,正靠在床边刷着手机短视频,听见问话便抬眼看向她:“我叫夏婉笙。夏天的夏,委婉的婉,笙箫的笙,你呢?”
“我叫何雨珂,王珂的珂。”
“你好!”
四目相对,两个人不约而同浅浅笑了起来,初次见面的那点生疏,也消散了几分。
夜幕缓缓降临,宿舍里的灯光尽数亮起,夏婉笙的几位室友也全部到齐。这间寝室原本规划的是六个床位,实际入住的却只有四个人,空余下两张床铺与对应的柜子。
几个人围在宿舍中央,轮流做起自我介绍,夏婉笙也借此慢慢了解到每一位室友的情况。
温知柚来自酉县,家中兄弟姐妹一大堆,作为家里的老大,她底下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从小就要帮着家里照管弟妹,性格也因此格外爽朗外放。
何雨珂老家在合都,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她生性外向,十分擅长与人打交道,很喜欢交朋友。只是父母早已离异,很多时候生活费都要靠自己兼职来补贴,很多事情都习惯自己扛。
唐晓蔓来自边城,身形高高瘦瘦,安安静静的,眉眼温顺,是看着就十分文静内敛的姑娘。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家乡、高考还有对大学的期待,陌生的寝室,也渐渐多了几分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