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跳房子（第1页）

安菲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进她的意识深处。她能感觉到自己“存在”——心脏在跳，血液在流，皮肤表面有微凉的触感——但视觉彻底失灵了。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用手在面前使劲晃动，却看不到哪怕一丝指甲盖的反光。那种黑不是深夜关灯后的黑，而是所有光线被彻底吞噬后的、绝对意义上的虚无。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睁着眼睛。

“欢迎来到前置任务：跳房子。”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种空旷的回音，仿佛她正处在一个无限大的封闭空间里。安菲下意识想循声抬头，但很快意识到在这种视觉失灵的状态下，抬头毫无意义。

“请选择您的初始性别：男or女。”

两个选项凭空出现在她的意识中，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更像是直接烙印在思维里的符号。一个蓝色方块，一个粉色方块，悬浮在她的认知界面上。

安菲几乎没有思考就选择了“男”，因为在末日，男人的身体似乎更加健壮。

在末日的最后三年里，她见过太多因为性别而陷入绝境的案例。远东研究所的体能测试标准是男女分列的，但生存标准从不分列。当洪水灌入地下城时，负责堵住闸口的永远是男性——不是因为他们更勇敢，而是因为他们有更强壮的肩背肌肉群。安菲永远记得母亲临终那天的情景：母亲被压在一根倒塌的承重柱下，安菲跪在旁边拼命想抬起来，指节都磨出了白骨，但那根柱子纹丝不动。如果她是男生的话。。。。。。如果她的臂力能再多二十公斤的话。。。。。。

“请玩家慎重选择，此选项无法更改，且无法更改其他身体参数。”

机械女声的警告像冷水泼来。安菲的手指顿了一下。无法更改其他身体参数？这意味着她的身高、体重、肌肉密度、甚至手指长度都将被固定下来。这意味着她将用安菲的骨架去扮演一个男性角色。

她还是选了“男”。

小时候因为个子长得比同龄男生还高，走在路上总要承受路人异样的凝视。如果她是男生，那些目光也许变成赞许，“这孩子长得真高真壮”；如果她是男生，末日降临那年她就不会被分到后勤组整理档案，而是能像季怀青一样去前线勘探地壳数据。季怀青坐在远东研究所主控室里指挥全局的样子，她隔着玻璃看了整整两年。那个位置从来不属于女性，从来。

她有太多不甘了。

“初始性别确认：男。回溯体生成中。。。。。。”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人撕开了宇宙的黑布。安菲下意识闭眼，但光芒还是穿过眼睑刺入视网膜。她感觉到身体在变化——肩膀在变宽，喉结处有一丝细微的痒，手掌的骨骼似乎也舒展了一些。但手背上那道末日第二年留下的烫伤疤痕还在。原来“无法更改其他身体参数”是这个意思。她仍是安菲，只是披上了一层“男”的外衣。

安菲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粉色的房间里。墙壁是草莓奶昔的那种粉，地板是水蜜桃的那种粉，连门框都刷着樱花粉的漆。

然后她注意到了另外六个人。

或者说，另外六个模糊的身影。安菲花了几秒才意识到“模糊”是因为她的新身体——男性视野比女性稍窄，余光范围变小了，她的眼球还在适应这个细微的差异。

角落里三个女生已经悄悄凑在了一起。最显眼的是那个高个子，比安菲现在这具男性身体只矮了半个头，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正弯腰对身边的同伴说着什么。她的侧脸线条很硬朗，但笑起来时嘴角有个俏皮的弧度。旁边两个女生——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扎着马尾辫，书包还背在身上；另一个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白衬衫扎进西装裤里，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都被高个子女生逗得捂嘴轻笑。三个女孩的头挨得很近，形成一个小小的、密不透风的联盟。

安菲本能地抬脚想往那边走。末日三年里她早已学会了抱团求生的本能，女性之间的默契往往比男性更可靠。但她刚迈出半步就僵住了——她低头看见自己宽大的手掌和男性化的指节，看见胸前平坦的衬衫。她现在是“男”的了。

苦笑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又被她咽了回去。

“***的狗屁世界！”一声粗粝的咒骂炸响在粉色空间里。安菲循声看去，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墙壁骂骂咧咧，他的脸涨成猪肝色，唾沫星子喷在粉色的墙面上，“好好的地球搞什么末日！现在又把老子弄到这种鬼地方！什么**游戏！什么**回溯！都是**！统统**！”

安菲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这种人她见过太多了。末日初期每个幸存者营地里都有这样的角色，咒骂一切能骂的东西：政府、外星人、命运、甚至自己手边的口粮。还是离远点吧，免得变成他嘴里的素材。

另一个方向，戴黑框眼镜的青年在独自踱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掌先着地，像在试探地板的承重系数。他的手时不时推一下眼镜中梁，安菲注意到他推眼镜的动作很标准——只用无名指侧面轻轻一顶，不碰镜片，这是常年戴眼镜的人才会养成的肌肉记忆。他走到墙边，用手指敲了敲墙体，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安菲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一支微型探测笔——在墙面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笔尖亮起微弱的绿光。他的眉头皱紧了。

角落里还有一个孩子。小小的、蜷缩的身体，穿着一套白色蓝边的校服，胸口那条红领巾洗得发白但依然系得整整齐齐。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从缝隙间漏出细小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