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和季怀青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其实从他们离开龙王庙后门的那一刻起,天色就像被人拧了旋钮一样加速变暗。台风的推进速度比气象预报说的快了一整个小时,乌云从海平线那边翻涌着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把最后一点夕照挤得干干净净。安菲几乎是在纯黑里走的最后几百米路,纯粹靠着几个月来对渔女村土路和拐角的肌肉记忆,勉强没有一脚踩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方圆几里没有几户人家亮灯。那些平日在傍晚会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今夜全部黑沉沉的。有些窗板被钉死了,有些门缝下塞着布条防止风灌进去,整条村道像一条被遗弃了很久的巷子,只有风在其中呼啸穿行。
安菲的手臂酸得像灌了铅。从龙王庙到宿舍这段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右手小臂已经抖得端不稳一杯水了。
她一脚踢开院子木栅栏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的“砰”声让一楼办公室的窗帘猛地掀开了一角。
小黄几乎是跳着冲到了门口。她的脸在门廊的白炽灯下绷得发白,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张着又合上,视线在安菲和季怀青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怎么了怎么了?”小黄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拐着弯往上翘,“安菲姐姐?季明哥?”
安菲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那颗垂着的脑袋,没有说话。她小臂的肌肉已经撑到了极限,关节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木头受潮后裂开的“嘎”声。
“小黄,快搭把手。”
小黄几乎是一个箭步蹿过来,从另一侧托住了季怀青的腋下。两个人合力把季怀青架进了办公室,平放在那张木板床上。床面是硬的,只有一层薄褥子,季怀青后背落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蜷着侧过身,面朝床沿。
他忍了一路。一靠到床沿那个稳定的支撑面,他的嗓子猛地一滚,整个人上身弹起来,对着床边的地面就吐了出来。
黑色的水。比安菲在路上看到的那几滩更浓,颜色更深,带着细密的悬浮颗粒。那些颗粒混在黏稠的唾液和胃酸里,在地板上摊开一大片暗色的湿迹。安菲闻到了一股苦味,很重的苦,像烧透了的草木灰泡在水里闷了一整夜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涩。
“这是什么?”邹奕一直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帮些什么忙,有些手足无措,看到季怀青的模样,又十分诧异,一分钟推了好几次眼镜。
“符水。”安菲边拍着季怀青的背,边用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回答。安菲看着床上依旧胃中不适的季怀青,决定先打破现在尴尬的局面,于是问站在一边看小黄收拾地板,端来盆,而自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入手帮忙的邹奕,“你们呢?今天发现什么了吗?”
季怀青又干呕了两声,但这次没有吐出东西来。安菲的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上,又轻轻地拍了拍。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偏凉,隔着衣服那层棉布,他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起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季怀青粗重的呼吸声和屋外风声的呜咽混在一起。
“今天啊。。。。。。”邹奕沉思了一会,不知道是努力从季怀青黑色呕吐物的冲击中缓过来,还是在整理时间线,“我们几乎把全村的人都拜访了一遍,可敲了许多户人家,也没有几家开了门。就算开了门,也没有人让我们进去。”邹奕叹了口气,“我们想着前天老王哥家珍珍的事儿,想来他们不开门也没什么,也没有强求。那些开了门的人家,我稍微看到了一些,在家的都是些妇孺儿童,男人好像都不在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听有两户人家在收渔网时,说龙王庙有法事,季明哥,你们碰到了吗?”小黄给季怀青递了个毛巾,向安菲问道。
“村里的男人,应该确是去龙王庙做法事,我们今天碰到了。”安菲许久不说话,嗓子有些哑,“庙前空地站了好几十个青壮年,还有一个瞎眼婆婆在跳大神唱词,烧了满地的符纸。”
“我们想着套话怕是套不出多少了,就实地观测了一下地质,”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安菲听出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是说到了自己擅长、也感兴趣的部分,“渔女村村民的房屋,十之八九的地基都有些松动。虽说渔女村靠海,地质有些沙也没什么,可他们建房的方法不对,还是用平原内陆的那套打地基的方法,没有考虑到近海沙质土层的特殊性。海浪稍微大一些,地基就会开始蠕动。时间长了,墙体会开裂,屋顶会倾斜。如果来一场正经的台风,那些老房子塌掉一半都不稀奇。”
安菲点头。她想到自己桌上那堆文件里关于村民房屋受损的汇报——几乎每年台风季都有几户人家的房子被冲毁或吹塌,村里每年都要拨出一部分款项做应急修补,但从来没做过真正根本性的重建。
“要想真的让村民不再害怕龙王发怒降灾,”邹奕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也得让他们相信房子塌了不是龙王降下惩罚,是房子本身的问题。地基得重打,墙体结构也得改。可是——"他摊了摊手,“这事靠我们四个人一个月内完成,不太现实。而且村民会不会配合也是个问题,毕竟这里的村民祖祖辈辈都用这种方式建房。”
小黄在旁边一开始听着连连点头,后来忽然安静了。她的目光定在邹奕脸上,表情从认可慢慢变成了一种琢磨不透的专注。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邹哥,”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地质勘测方面的能力,比以前强了很多?”
邹奕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有吧,”他说,“就是——正常的研究员水平。”
“你今天勘测的时候,”小黄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里的神色变得有些诡谲,“拿出了一地仪器,水平仪、测距仪、土质取样器,摆了一大堆。可你实际上一个都没有用。你就站在那几栋老房子前面,用眼睛看,用手摸了摸墙根,报出来的数据和仪器测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连误差范围都叠得上。”
邹奕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手放下来,推了推眼镜,重复着那个推的动作推了两次。安菲知道那是他在高速思考时才会有的频率。
“异能?”小黄转头看向安菲,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个词。
安菲顿了顿。她从季怀青的床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两张看着她的面孔。
“我也有事情要说,”她说,“今天下午我坐在龙王庙后门等安菲的时候,法事一直在进行。中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海面下面传上来的。像一条很大的鱼在深处翻身——或者别的什么水生生物在发声。那声音我听了两遍,间隔大概十几分钟。但守在旁边的两个壮汉完全没有反应。我问了他们有没有听到什么,他们看了我一眼,都说没有。”
邹奕的表情变了。他向前走了一步,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目光直直地看着安菲。
“你确定是鱼?”
“确定。”安菲回答得很干脆,“我的专业是宇宙语言学,分析过大量不同物种的发声结构。鱼类的声纹和气室共鸣结构和陆地动物完全不同,那种颤音的波形我听了很多年。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