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在滩涂边缘等了一会儿,等他们把网里的鱼倒进筐里开始收拾工具的时候,她走上前去扯开了嗓子。
“同志们!”她的声音被海风扫了一下,她加大音量又喊了一遍,“我们想在村里建一座新房。有没有人愿意来帮个忙?工钱好谈。”
那几个渔民中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了她一眼。安菲认得其中两个,是之前法事的时候抬八仙桌的年轻人。他们的目光在安菲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互相看了看。
“好的呀,”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的放下手里的渔网擦了擦手,“最近打渔收成也不太好。工钱怎么说?”
“好谈,好谈。”安菲连连点头,侧身让出身后那条通往滩涂边缘的路,“跟我来就行。”
几个渔民背起自己的工具筐跟着安菲走过去。走了大约三十米,绕过一个土坡的拐角,季怀青正蹲在那块选定的工地上,用手在量地面上的一个桩位距离。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脸朝着来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那几个渔民在看见季怀青的脸之后,脚下的步子同时停了。
最前面那个嘴里叼着的草茎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张着,先是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季怀青,然后退了半步。旁边一个年纪轻一些的直接“啊”地叫了一声,声音尖得破音,手里的工具筐“哐”地掉在沙地上。
“女鬼!”走在最后面的那个渔民第一个喊了出来,他转身就跑,脚在沙地里打了一个趔趄又稳住,头也不回地往村子的方向冲。“女鬼上岸索命来了!”
剩下的几个也跟着跑了。工具筐、手套、干粮袋扔了一地,沙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往村口的方向延伸。那个跑的姿势很狼狈,膝盖抬得很高,像踩在烫沙子上。
坏了,把这茬忘了。
在村里人眼里,这季怀青应该是沉入大海的什么“龙王妃”了。
安菲转头看了看季怀青。她站在那块空地上,还是一手扶着腰一手垂在身侧的那个姿势,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目光顺着那几个人逃跑的方向延伸出去,落在村口越来越密集的人影上。
喊声传开了。几分钟之内,村口聚集了好几十个人。有人端着碗从家里跑出来看,有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张望,有人在朝这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安菲听见碎片一样的声音被海风送过来:“那个龙王妃”“没死”“游回来了”“触怒了龙王”——那些音节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那些人一口咬定就是季怀青惹怒了龙王,才被撵出海下龙宫,不把季怀青处死或禁闭,龙王一定还会降下惩罚!
呵,可笑,连几个打渔的渔夫,都知道所谓的龙王妃就是死了,可他们却说是什么不详?还要把人往死里逼,真是可悲。
季怀青恶狠狠地盯着带头起哄的村长,被灌符水、被沉海献祭的事情历历在目,季怀青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恶意。
然后老村长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褂子,拄着那根乌黑的手杖,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一些。他在人群前面站定,目光越过沙地,落在了季怀青身上。老村长的眼神在季怀青的脸上停留了三秒,那三秒里安菲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握着的手杖的指节收紧了一瞬。
然后老村长朝这边走过来了。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后面跟着的村民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喊“龙王会降罪的”“处死她”。
季怀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老村长一步步走近,脸上的表情很淡,目光平平地落在对方身上。安菲往前挪了一步,侧身挡在季怀青和老村长之间,但季怀青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退开。
老村长走到季怀青面前三米的地方站定。
然后老村长往前迈了最后一步。他停在季怀青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安菲的手攥紧了,准备随时把季怀青往旁边拉。
“美人,”老村长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一瞬间安菲就愣住了——那种语调,那种油腻的、带着讨好意味的上扬尾音,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德高望重的老者会发出的声音,“你家住哪里啊?”
咦,恶心。
空气里突然安静了很久,只剩老村长的搭讪声。
安菲的眼睛瞪大了。她看着老村长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上挂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嘴角弯着,眼角堆着笑纹,眼睛不眨地盯着季怀青,完全没了平时那种权威和威严。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下来了。那些刚才还在喊“处死她”的声音同时断了,几十个人张着嘴看着他们村里最权威的老人像换了个人一样对着一个“女鬼”在说话。
四人面面厮觑。
异能?
安静持续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