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当日,大太监金明山在金家祖坟前上了香、烧了纸、摆了祭品,一套仪程走完,已是午后。
管事太监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干爹,那孩子……今儿接不接?”
金明山正由人伺候着净手,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去看看身子养好了没,养好了就一并带上路。”
管事太监心领神会,带了两个人,转身就往村里去。
与此同时,金婆子也正急匆匆地往大房那边赶。她怀里揣着那张写满了字的手印契书,心里盘算着:今儿九千岁的人肯定要来领人,她得赶在前头,把那剩下的八两银子截住,可不能叫大房那两口子私吞了去。
她一路小跑到大房院门口,正撞上管事太监一行人也刚到。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
管事太监先笑了:“老太太来得巧,一块儿进去吧。”
金家奶奶讪笑着应了声,心里却咯噔一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两人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台上空落落的,满是灰尘。屋子里没有人,炕上的被褥都不见了踪影,柜门敞着,里头空空荡荡。
管事太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站在堂屋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的屋子,最后落在金家奶奶脸上。
“老太太,人呢?”
金婆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也不知道啊……前儿个还在呢!这、这小兔崽子,怕是跑出去玩了……”
管事太监没接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那随从会意,快步出门,在村里转了一圈,不多时回来,附在管事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
管事太监听完,点了点头,转过脸来看着金家奶奶,笑容已经完全收了。
“老太太,您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二金守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脑门子的汗。
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赶来,一进门看见管事太监那张阴沉的脸,腿先软了三分。
“这、这位公公……”他拱着手,声音发虚,“您消消气,孩子不懂事,跑出去玩了,我这就去找,掘地三尺也给您找回来……”
管事太监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只对着金婆子说话:“老太太,咱家老爷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收了定钱,就得交货。如今货没了,您说怎么办?”
金婆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二金守贵在一旁搓着手,满脸焦急,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他平时在家里占尽了便宜,真到了这种场面,他连跟人对视的胆子都没有。
管事太监等了几息,见没人答话,忽然笑了。
“也罢。咱家老爷仁慈,不追究您骗钱的罪过。但规矩不能坏,您收了钱,就得交人。大房的人跑了,那就二房的人顶上。我听说,您二房有两个儿子?”
金婆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不行!那是我二房的命根子,是要读书考功名的!”
“考功名?”管事太监笑出声来,“老太太,您这话说得可就糊涂了。您把大房的孙子卖了换钱供二房读书,如今大房的孙子跑了,拿您二房的孙子抵账,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怎么,该着领人了,您才知道心疼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要么,您出一个二房的孙子,跟我走。要么,两个我都带走,您自个儿选。”
金婆子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起来:“老天爷啊!我不活了!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金守贵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管事太监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亲娘,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扶他娘:“娘,您别哭了……”
管事太监看够了这场闹剧,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他一扬下巴,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径直穿过院子,朝二房的屋子走去。
二房媳妇早就听见了动静,此刻正死死搂着自己两个儿子缩在炕角,脸色惨白。
随从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拉开妇人,像拎小鸡崽似的拽起那个年纪稍长些的男孩就往外走。男孩吓得哇哇大哭,妇人疯了似的扑上来撕咬,被随从一掌推开,撞在门框上,额角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