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冬天,雪下得比国内山区的还要大。
陆知野坐在实验室的窗边,指尖转着那支银色的钢笔,笔帽上的划痕还在,是十七岁那年,他蹲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攥着录取通知书,反复摩挲磨出来的。窗外的雪片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助理敲门进来,把刚从国内寄来的包裹放在桌上,笑着说:“陆工,又是国内寄来的橘子糖,你这一寄就是十年,从来没换过别的口味。”
他点点头,没说话,等助理走了,才拆开那个明黄色的包裹。
满满一整箱橘子硬糖,是国内最老的那款包装,糖纸摸上去带着熟悉的糙感,和十七岁那年,他每天偷偷放在沈知夏车筐里的,一模一样。
这十年,他从来没断过买这个牌子的糖。
每次想她想得狠了,就拆开一颗,含在嘴里,橘子的甜香漫开的时候,就能想起高中晚自习的后门转角,她扎着高马尾,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风把她的校服裙摆吹得晃起来,像一只振翅的白鸟。那时候他胆子小,连跟她说话都要在心里演练一百遍,只能每天偷偷把糖放在她的车筐里,躲在树后面,看着她发现糖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才敢悄悄松口气。
他从来没敢告诉她,自己喜欢了她整整三年。
高考结束的那天,他攥着两张去同一座城市的录取通知书,蹲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坐了三个小时,想等她出来,把通知书递过去,跟她说“我们一起去啊,我在路的尽头等你跟我走”。可他看着她被朋友簇拥着走出来,笑着挥手说再见,最终还是没敢上前,只把刚买的热可可,悄悄放在了她停在路边的自行车筐里。
后来她出车祸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国外做交换生,连夜买了机票飞回国,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一个通宵。
他看见温珩端着温水,走进她的病房,动作熟稔地给她掖好被角,而病床上的她,睁着一双空茫的眼睛,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突然就没了所有的勇气。
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怕自己十年的暗恋,最后变成困住她的枷锁,怕她醒过来,看见一个陌生的自己,只会觉得害怕。所以他转身走了,把所有的话,所有的心意,全塞进了心里最隐秘的角落,连一句告别,都没敢留下。
后来他去了山区,成了那个话少的技术顾问,陪了她整整三年。
他看着她被温珩护得好好的,看着她每天笑着跟工人打招呼,看着她蹲在工地边记数据,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金边。他无数次想开口,无数次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能默默把烤得最好的玉米串,往她面前推,只能在她加班的深夜,把热可可放在她的办公室门口。
临走的那个凌晨,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写了撕、撕了写,最终只留下了那行字。
他在机场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看着登机口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广播响起登机结束的提醒,他才终于死心,拎着行李箱,走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山区轮廓,终于忍不住,红了眼。
他不是不想等,是不敢等。
他怕她来了,带着孩子,带着温珩的牵挂,带着她安稳了五年的生活,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我跟你走”。那他要怎么安置她的孩子?要怎么给她一个不用颠沛流离的家?要怎么弥补她被车祸偷走的那五年?
他给不起。
所以他只能自己先走,把所有的选择,所有的体面,都留给她。
手机响了,是国内的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沈知夏的公益项目又拿了奖,照片里的她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眉眼发亮,跟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橘子糖,拆开一颗,含在嘴里,甜得发涩。
窗外的雪还在下,实验室的暖气烧得很足,可他的指尖,还是凉得发僵。
口袋里的便签纸,是当年从她办公室抽屉里,偷偷夹回来的,上面是她随手写的项目备注,字迹娟秀,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把那张纸,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一放就是十年。
有人说,橘子糖的保质期是十年。
而他的喜欢,也刚好,到了保质期的尽头。
他看着窗外的雪,轻轻笑了笑,把最后一颗橘子糖,放进了铁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就像他终于,把那个藏了十年的、连名字都没敢说透的秘密,轻轻合上了。
路的尽头,他没等到要等的人。
那他就自己,往前走吧,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