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九,立夏。
侯府后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红紫粉白簇拥成一片锦绣。老夫人兴致高,在牡丹亭摆了小宴,各院的主子们都去了。丫鬟们端着茶水果品穿花拂柳地走,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沈墨本该在洗衣房窝着,偏巧那日西院柳姨娘房里的一个丫头病了,临时抓了她去顶差。她端着果盘跟在队伍末尾,低眉顺眼地走进牡丹亭,找个角落站定,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亭子正中央坐着老夫人,左手边是谢景行,右手边是二公子谢景安和家眷。谢景行换了身家常的竹青色锦袍,没戴冠,头发松松束着,倚在凭几上端着酒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旁边坐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沈墨认出来,一个是周姨娘,一个是柳姨娘,都是谢景行院里的人。
周姨娘给谢景行斟酒,身子往他那边贴了贴,声音软得能滴出蜜来:"将军尝尝这新来的梨花白,妾身特地让厨房温过的。"谢景行接过去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周姨娘又给他夹菜,他也没推拒,由着她伺候,只是眼神始终散漫地落在别处。
沈墨看得清楚——谢景行对这些女人,与其说是宠爱,不如说是纵容。他让她们坐在身边、替他斟酒布菜,可他的眼睛里空空的,像在看一群会动的花瓶。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冷意,忙垂下眼不再看了。
宴过半程,老夫人兴致高,让各院的丫鬟也凑个热闹,或唱曲或说笑,不拘什么。轮到谢景行院里时,周姨娘抿嘴一笑:"我们院里的丫头都笨嘴拙舌的,倒是新来的个叫沈墨的,不如让她给老夫人露一手?"
沈墨猛地抬头,正对上周姨娘似笑非笑的目光。她心里咯噔一下——她跟周姨娘无冤无仇,怎么突然被点了名?
谢景行也微微侧过头来,循着周姨娘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沈墨。那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只被拎出笼子的雀儿,带着点审视的玩味。
老夫人笑道:"沈墨?来来来,让我看看。"
沈墨硬着头皮出列,跪在亭中行了个礼:"奴婢粗笨,没什么才艺,怕污了老夫人的眼。"
"粗不粗笨我看了才知道。"老夫人笑眯眯的,"你会什么?"
沈墨飞速转着脑子。画画?写字?这些都会,可一个洗衣房的丫头会这些就是找死。唱曲?她前世学过几首,但嗓音不是这副嗓子的。跳舞?更不行了。她余光瞥见石桌上摆着一盘点心——核桃酥、桂花糕、枣泥山药糕,做得精致玲珑。她忽然有了主意。
"老夫人若不嫌弃,奴婢会捏面人儿。"
"面人儿?"老夫人来了兴致,"倒新鲜,你捏一个我瞧瞧。"
沈墨应了声"是",在亭中找了块干净的石板,又从食盒里讨了些糯米粉和糖色——这些东西厨房常见,捏面人用的就是糯米团,只是府里的人不屑于做这种下九流的手艺。她跪坐在石桌前,指尖翻飞,十来息工夫,一只胖墩墩的小兔子就蹲在了石板上,耳朵一长一短,嘴噘着,怀里还抱了颗小萝卜。
老夫人探头一看,笑了:"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你这丫头手倒巧。"沈墨趁热打铁,又捏了一朵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搁在石板上和真花放在一处竟有七八分像。
满座的人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谢景行没动,只远远坐着,手里的酒杯转了个圈。他看着那个跪在石桌前低眉顺眼的丫鬟,她倒有几分意思。一个洗衣房的丫头,糯米团在她手里跟活了一样,那指法灵巧得不像是做粗活的人能有的。
他的视线落在她指尖。那双手上有薄茧,可动作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像在写字、像在画画、像在弹琴——总之不像在捏面人。
他眯了眯眼,放下酒杯。
沈墨捏完面人退回角落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知道刚才那一下露了不该露的东西——一个粗使丫鬟不该有那么稳的手,更不该捏出那种带着文人审美的东西。可她没办法,当时的局面她若不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敷衍过去,周姨娘后面还不知有什么等着她。
散宴时她低着头收拾果盘,周姨娘从她身边经过,裙摆扫了她一下,轻声说了句:"倒是个伶俐的。"语气不大对头,像是笑里藏着刺。
沈墨装作没听见,端着盘子快步走了。
暮色里她往洗衣房方向走,路过花园假山时,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胳膊,一把扯进假山缝隙里。她撞上坚硬的石壁,肩胛骨一阵钝痛,抬头——
谢景玉,侯府三公子,谢景行同父异母的弟弟,正醉醺醺地抵着她,满嘴酒气喷在她脸上。
"那个……捏面人的丫头,叫什么来着?"他咧嘴笑,眼神浑浊黏腻,"长得不怎样,手倒是好看。让爷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