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苏州城里下了一场急雨。
雨来得突然,前半晌还日头高照着,过了午就阴了天,闷雷滚了几滚,瓢泼似的就倒下来了。沈墨的铺子漏了两处雨,她搬了盆接着,水珠子滴答滴答砸在盆底,叮叮咚咚的。她挽着袖子把靠窗那几幅字画往里面挪了挪,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她的门板。
"沈老板!沈老板!"
是林娘子的声音,急得都快劈了。沈墨过去开了门,林娘子一身雨水地冲进来,头发贴在脸上,上来就攥她的胳膊:"巷口那馄饨摊上有人打听你!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穿青衫,说是从京城来的!我瞧着不像好人,你快躲躲!"
沈墨被她攥得胳膊发麻,看着林娘子那张紧张得皱成一团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但她没笑出来。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没事,我认识。"她说,"是……一个旧识。"
林娘子瞪大眼睛:"旧识?哪个旧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沈墨想了想,说:"债主。"
林娘子那张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上下打量沈墨,压低嗓子:"债主?!你欠人家多少钱?要不要我帮你凑凑?我虽然也没几个——"
"不是那种债。"沈墨打断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债。她拍了拍林娘子的手背,"没事的,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林娘子将信将疑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又叮嘱了一遍:"要是他欺负你你就喊!我煮了热水泼他!"
沈墨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叮叮咚咚地敲着瓦顶。她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截的裙角,犹豫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拿起角落里的伞,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口的馄饨摊搭了雨棚,棚子底下挤了好几个人。沈墨走过去时远远就看见谢景行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馄饨,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他低着头在看雨,雨珠顺着棚檐连成一条线挂下来,他伸手去接,接了一掌心水又倒掉,重复了好几遍,像闲得没事干。
沈墨撑着伞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他好像察觉到了,抬起头来。雨雾茫茫的,他的眉眼被水汽润得柔和了些,不像在侯府时那么凌厉了。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
沈墨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你不是说后天走吗?今天就是后天。"
"我改了主意。"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倾过来的伞上,嘴角弯了一下,"雨太大了,走不了。"
沈墨没戳穿他——这会儿雨虽然大,但运河上的船根本没停。她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挪了几分,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谢景行的眉头皱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站进了伞底下。两个人忽然离得很近,近到沈墨能闻见他衣裳上淡淡的雨水气息和一点松烟墨的味道。她忽然想——他是不是去过她铺子门口,闻过她晾在架子上的墨香?
"进来坐。"她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伞柄被他接过去替她撑着。她没推拒,由着他把伞举在她头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锦堂"。
铺子里还接着雨盆,水珠子叮咚叮咚地砸着。沈墨找了块干布巾递给他:"擦擦。"谢景行接过去胡乱抹了把脸和脖子,露出来的那截脖颈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像是箭伤愈合后留下的。沈墨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那是北狄人射的。"他忽然说,语气很随意,"已经好了。"
沈墨没接话。她去灶台边倒了杯热茶端过来放在桌上:"你坐吧。喝了茶就走。"
谢景行端起茶杯握在掌心里,没喝。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小铺子——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她画的几幅山水,角落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宣纸和画轴,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扇面,是兰草。
他的目光在那幅兰草上停了很久。沈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耳根忽然有点烫。她走过去把那幅扇面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语气不太自然:"你喝完茶就走吧。"
"我不走。"
沈墨转过身看着他。谢景行把茶杯放下,站起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
"沈墨。"他叫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别人叫的不一样——别人叫"沈墨"就是叫一个丫鬟的名字,他叫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托着什么重物要递给她。
"我在侯府的时候没想明白,找你的时候也没想明白。"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刚才在馄饨摊上坐着看雨,忽然想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墨下意识想退,脚跟抵上了柜台边沿,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