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暑气一夜之间就退了,风里开始带着凉丝丝的甜——街角那棵老桂树开花了,细碎的金色花瓣密密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层。
沈清辞的"锦堂"开张快两个月了。生意比刚来时好了不少,她的字画渐渐在附近有了些口碑,有个姓顾的老秀才隔三差五带朋友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字画,临走总会买一两幅扇面或是对联。沈清辞的月收入已经能让她隔两天吃一碗排骨面了,偶尔还能给林娘子的儿子买块糖糕。
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无风的水。
可她的心境不太平静。原因是那三锭墨已经用完了两锭,第三锭也只剩一半了。她每天研墨的时候都会看见墨锭上那个老匠人的签章,然后就会想起那个油纸包、那张"省着点用"的纸条、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看家书背影慢慢绷直的人。
已经一个月了。没有信,没有消息,没有人来。
沈清辞每天该开门开门、该画画画画、该卖字卖字。她跟客人说话时笑得跟平时一样和气,跟林娘子闲聊时也一样搭腔。可她每天傍晚关铺门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站上一小会儿,往巷口的方向看一眼。
巷口只有馄饨摊、老槐树、几只跑来跑去的鸡。没有高大的人影。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闩好,回到后屋做饭。煮面的时候她会多放一把菜,因为某个人曾经说"你这面汤太清了"。她每回听到这句话都想拿勺子敲他脑袋,可一个人吃面的时候又忍不住多放一勺猪油。
九月初三那天下了一场小雨。傍晚铺子里没什么人,沈清辞坐在柜台后面画一幅新扇面。画到一半忽然听见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板——不是客人的那种敲门,是很轻的两下,像怕打扰什么似的。
她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青衫,高大,肩上湿了一片。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站在细雨里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眼底带着赶路之后的倦色,可那双眼睛亮得不成样子。
"我来送墨。"谢景行站在雨里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在下巴尖聚成一颗珠子,落下去。
沈清辞攥着手里的笔,半天没有动。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雨里、拎着油纸包、说自己"来送墨"。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把他拽了进来。动作有点粗鲁,拽得他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她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
"你淋湿了。"她说。
"嗯。"他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从京城骑马来?"
"嗯。"
"骑了几天?"
"五天。"
沈清辞的手攥得更紧了。她抬起头来瞪着他,眼眶却忽然红了:"谢景行,你疯了。你一个镇北侯,为了送三锭墨从京城骑五天马到苏州?"
谢景行低头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笑了一下:"你上次不是说我买墨买得多吗。我想了想,确实买得多。所以就亲自送过来了。"
沈清辞气得想打他,可攥着他袖子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别过脸去,把眼眶里那点水汽硬生生逼回去,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往里走。
"进来。换件干衣裳。我给你煮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