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线条,比那个和尚好。”他说,“尤其是你的手。”
他抬起一只手臂。极长,垂下来能碰到小腿。手指如枯枝,指节粗大灰白,像用石头磨出来的。他动了动手指,空气里传来“咔咔”的脆响。
“我刻了三十七年。”他说,“这山上来过很多人。后来少了。再后来,没有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遗憾的东西。
“人太少了。怎么刻,都不够。”
秦芝芝听懂了。
他太挑了。不肯随便吃,非要“刻”。一个地方刻完,就等人再来。人来得越来越慢,他越来越弱,最后连这座山都不敢出。
“所以你还在这里。”她说。
“我走不了。”鬼说,“他们把我留在这里了。”
他朝她迈出第二步。这次速度极快,那具看似笨重的身体像一堆被风吹动的碎石,眨眼间压到她面前。五根石指张开,直抓面门。
她的身体像被风卷起的纸,向左折出极诡异的角度。指风擦着耳畔过去,打在身后墙上,墙皮炸起一片。
她躲开了。
鬼的另一只手,从下往上,斜斜一撩,直取她的膝盖。秦芝芝脚下一蹬,翻身后跃,脚尖在倒下的供桌上一点,朝石佛原先的位置掠去。鬼没追,只站在原地,慢慢把两只手举起来。
“没用的。”他说,“这屋子里,你踩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我”
她脚下的石板忽然裂开。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地底伸出,扣向她的脚腕。她整个人往上拔起。那手伸长极快,擦着她鞋底划过去,三根手指“咔”地捏住了她左脚的鞋跟。
脚下一沉。像被极重的东西抓住了
秦芝芝没挣扎。她借着拉力,在半空中把腰一拧,整个人如陀螺般旋了半圈,刀顺势向下一插。刀尖没入石地半寸,像切豆腐一样切了进去。地底的手猛地一缩,她趁机抽脚,鞋跟已经碎了半截。
她单膝落地,左手撑地。那只手已经退回地面,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你的鞋破了。”
秦芝芝把嘴里的灰吐出来,笑了一声。
“我关心每一件作品。”他说。
“我从来就不是谁的作品。”她慢慢站起来,刀一翻,镜面朝外。
鬼微微侧头。
“说得好。”他说,“我刻过很多人。他们临死前,都这样想过”
他慢慢朝她走来。脚步极轻,极慢。身上的红绳在收紧,像无数条血管从整座佛堂里抽血,往他身上灌注。四周那些刀痕开始发亮,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浮起来,在空中流成一条条极细的线,全汇进他身体。
他在变粗,变高。背脊拱起,肩胛朝外翻,像两片要展开的石翼。光滑的脸上,慢慢裂开一条缝,缝里亮着极淡的灰光。
秦芝芝没等他长完,冲了上去。
呼吸先行,刀随呼吸走。她的身体在灰白粉末间穿过,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左闪、右转、伏地、跃起。鬼的手从四面八方抓来,墙壁、地面、头顶,全是灰白色的爪影。她的手更快,刀更冷。每一刀都削在朝他汇去的灰线。
鬼面露难色
秦芝芝一刀横切,割断三根红绳。鬼的右臂一滞,像被抽掉筋,软软垂下去。他咆哮起来,左手猛抓她的头。秦芝芝不退反进,从指缝间钻过去,反手一刀,划向他肋下最密的那团红绳。
刀锋过处,红绳如枯藤断裂,发出“铮铮”的响。灰白色的光从他体内泄出来,像一条被戳破的河。
她看见了。红绳的另一端,墙上、地上,就多出一张极淡的人脸。都是被他刻过的人,他们没走,全被缝在他身上,成了他的骨。
“他们……已经是我的了。”鬼踉跄了一下,用断手撑住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