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间屋子中,四面墙上,从墙脚到墙顶,从梁上到地下,几乎全被一样东西铺满了。
镜子。
大大小小,一面摞着一面。有的立在地上、挂在墙上、斜靠在墙角,还有的叠成小小的塔,一层层反射着别处的光。它们都偏着,斜着,朝各个不同的角度。
镜面擦得极亮。可要是仔细看,会发现有些镜面上印着别的东西——一朵干枯的花,一片卷了边的叶子,一道淡淡的、像被人用指尖压了很久的印子,压得镜面都起了雾。
屋子正当中,立着一面大镜子,搁在一个极矮的木架上
有个人,坐在那面大镜子前。
身着白色的衣裳,领口和袖口压着极淡的暗纹。头发整整齐齐拢着,没有一丝乱发,呼吸看不出起伏
镜子里除了她的人形,还有几道浅浅的、几乎要融进白光里的影子,浮在周身,一层一层。
有的侧着脸,有的闭着眼,有的低垂着头,像许多个人站在她身后,又像许多个她叠在一起,被冻进镜子里。
窗开了半扇,晨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惨白的光。
镜子里的画面,忽然变了。
那面大镜子里,慢慢浮起一幅画面——楼下那片灰白的晨雾,雾里的一条踩得发黑的泥径上,,有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正一步一步往外走,用刀拄着,每走一步,脚底就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少女停下来过一次,回头朝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人影消失在一片墙角的阴影里
镜子里的画面,慢慢从雾里退出来,等雾散尽,镜子里映着的那条泥径,已经空了,只剩下灰白的一片。
她看着那面镜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指腹贴着镜面,轻轻划了一下。
镜面"嗡"地一声,荡开一圈极细的纹,镜面上的那些影子,随着那一划,轻轻晃了晃
又划了一下,那些影子们一个个抬起头,朝向她,等着什么。
"该赐福了"
她说完,抬手,把那面大镜子,慢慢转了个方向,朝向那扇半开的窗。镜面里,映出一条空空的泥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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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栋楼,立在村子最西头。
几十户屋子挤在一处山坳里,黑瓦一片压着一片,最高的屋顶也够不到山腰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房子塌的塌,歪的歪,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土,像一排排被风干了破败的骨头。可那栋楼,站在它们头顶。
不像是这村里盖起来的房子。它比这村子老得多,也比这村子高得太多。从村口望过去,看不到它,但它就藏在雾里,只有近距离才能看到全貌。
秦芝芝走出白楼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雾还没散,她踩在泥径上,脚底板一片发麻,四肢发酸着
她先躲在一角落坐下休息会后,再朝村口的米铺走去
米铺的门关着,她拍了两下,没多久,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野泽拓五站在门后,披着件旧外衣,头发乱着。
他看见秦芝芝,那点睡意一下子没了。她衣服撕破七八道口子,脸上糊着灰白的粉末。
"你……你进过那楼了?"
秦芝芝没有回答。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侧身,让开门,压低了声音:"进来说。"
跨过门槛,进了屋。屋里很暗,一股子米面和旧木头的气味。一张矮桌,几把旧凳子,墙角摞着几袋米。野泽拓五把门带上,转身从墙角的灶上拎起一个陶壶,倒了碗水,放在桌上。
"先喝口水。"他说。
秦芝芝站着,没有动那碗水,"跟我说说那栋楼的事。"
野泽拓五的手在陶壶上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柜台,低着头
"那楼,在无音村之前就有了。"他说,"我小时候,它就在那儿。"
"你小时候?"
"嗯。"野泽拓五说,"我是这村里土生土长的。"
"你在这村,住了多久?"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