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头一回见到魏宜,是在买宅子那日。
镇北将军班师回朝,天子赐了金银绸缎,却没赐宅邸。谷啸在朝堂上谢恩时面色如常,回驿站后对女儿说:"陛下不给宅子,是怕朝臣议论。咱们自己买,塌不了天。"
谷歌便带着两个亲兵满京城跑牙行。京城寸土寸金,地段好的宅子动辄上千两,地段差的又配不上将军府的门面。她跑了三日,最后牙人搓着手给她指了一处:"谷姑娘,这宅子原是个贪官的,抄家之后空了大半年。地方是真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大。原本是一整条街的宅邸,那位贪官占了半条朱雀巷,前后五进,带花园、演武场、马厩,什么都有。可这么大一处宅子,寻常人家买不起,公侯伯府又不愿沾那贪官的晦气,牙行只好拆成两半卖。您要的是东边这一半,三进院子带一个演武场,正好。"
谷歌跟着牙人去看了,转了一圈便拍了板。宅子确实好,青砖黛瓦,格局敞亮,前面的演武场比她在北地的校场只小了一圈,足够她日常活动筋骨。她当即交了定金,回头告诉父亲:"住的地方有了,隔壁也卖了,听说买主是个清贵的读书人,不吵。"
谷啸对此不置可否,只嘱咐了一句:"初来乍到,与邻为善。"
谷歌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没怎么当回事。她忙着搬家、安置北地带回来的行李、打点新宅子里里外外的仆役,一连几日脚不沾地,压根没腾出工夫去拜访那位"清贵的读书人"邻居。
直到搬进去的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谷歌已经换了一身窄袖短打,在自家演武场上练完了一套拳法。北境的习惯带到了京城,她每日寅时起身,先跑三圈院子,再练一趟刀法、一趟拳脚,雷打不动。今日练到兴起,顺手抽出了腰间的软剑,一招"回风拂柳"使出去,剑锋破风,发出"嗡"的一声清响。
紧接着,隔壁院墙那边传来"啪嗒"一声,像是什么瓷器碎了。
谷歌收了剑,侧耳听了听。隔壁静悄悄的,再没有其他声响。她没在意,继续练剑。
到了第四日清晨,她练到一半,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咣当"一声,紧接着是书本落地的闷响。谷歌停下手里的刀,朝那堵院墙翻了个白眼——这邻居怎么回事?每天早上摔东西?
第五日清晨,谷歌出门办事,恰好在朱雀巷巷口遇见了隔壁那位邻居。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背挺得笔直,手里抱着一摞书,低着头走得又快又稳。谷歌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走路都不看人的?第二反应是:这么年轻?她以为买得起半条街宅子的读书人至少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可眼前这人顶多二十四五岁,眉眼清俊,气度端方,只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她正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那人恰好抬了一下眼,与她目光相撞。
谷歌礼貌地点头:"早。"
魏宜微微颔首:"早。"
然后两个人各自错身走开,一个往东去上朝,一个往西去牙行办地契,再无第二个字。
谷歌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步伐匀速,目不斜视,像一架上了发条的钟。她撇撇嘴——果然读书人,怪得很。
魏宜也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渐远。他面上不动,心里却在默默盘算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位将军之女,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袖口扎得紧紧的,方才与他对视时目光坦荡,眉宇间带着一股北地风沙磨出来的爽利。他想到这几日清晨隔壁传来的刀剑破风声、脚步声、偶尔夹杂的低喝——他原本在翰林苑住了多年,每日卯时起身,辰时修书,酉时歇息,日子按部就班,从无差池。可搬进新宅子的第一天,寅时刚过就被隔壁院墙传来的"喝哈"声惊醒。他以为是一时,第二日又响;第三日更早;第四日干脆连兵器碰撞声都出来了。他摆在窗台上的一只青瓷笔洗,就是在第三日被隔壁那声暴喝震得掉下窗台摔了个粉碎。
魏宜当时站在窗前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沉默良久,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邻居怕是不太正常。
他想了一整日,终于还是说服自己——对方是五殿下的武师傅,是镇北将军之女,日后难免在宫中碰面。既然做了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当作全不认识。他夜里翻了半宿《礼记》,认真回顾了一遍"邻里之谊"的章句,决定找个机会登门拜访,按礼数互通姓名。
于是第五日傍晚,魏宜换了一件素雅的月白长衫,理了理袖口,端着一盒从南边带来的龙井茶,敲开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仆役听说是隔壁的新邻居,连忙把他请进正堂,又进去通报。魏宜站在堂中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隐隐听到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谷歌从后堂转了出来。
她显然是刚从演武场上下来,额角还挂着汗,脸颊微红,袖口卷到了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看见魏宜,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呀,是你啊,早上巷口那位。"
魏宜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在下魏宜,刚搬来隔壁,特来拜会。"
谷歌抱拳回了一礼:"谷歌。久仰久仰。"她嘴上说着"久仰",其实心里想的是"我连你全名都没听过"。但她很快捕捉到了那个姓氏——魏。姓魏的人,在京城只有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