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霜色未退,魏莱已经蹲好了马步。
谷歌照例来得早,远远便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场地中央,双臂平举,脊背挺直,嘴里呼呼地吐着白气。她心里暗暗赞了一声——这孩子虽然有皇子身份,但习武这件事上从不偷懒,即便昨日在宴席上玩到半夜,今日依然准时出现在这里。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谷歌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腰再沉三分,对,就是这样。"
魏莱被她按得龇了龇牙,却咬着牙把姿势稳住了。过了约莫半盏茶,谷歌才让他起身歇一歇。魏莱一屁股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捧着热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他放下茶杯,忽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师傅,我刚才去长乐宫给贵妃娘娘请安,走到门口听见大哥和二姐在里头说话。"他学着她的样子压着嗓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他们说要让那个突厥来的南佩跟你比武!还说不管谁赢,你都落不着好。"
谷歌正在整理箭袋的手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魏莱那张因为学舌而微微发红的小脸,心里一瞬间转过了许多念头——魏慕这手棋确实不低,南佩是质子,身份敏感,无论胜负都能做文章。但她更在意的,是魏莱这份毫无保留的传递。
"殿下,"她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这些话,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没有!"魏莱摇头,随即又拽了拽她的袖角,小眉头蹙着,语气里带着一股与年龄不大相称的认真,"师傅,你别答应。大哥和二姐肯定没安好心。我虽然不懂朝堂上那些事,可我知道他们平时就不太喜欢我……"他抿了抿嘴,后半句"他们不喜欢你大概也是因为我"没有说出口,但谷歌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了。
谷歌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殿下放心。你师傅在北境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一个南佩还不至于让我手忙脚乱。倒是你——"她话锋一转,"殿下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对各宫的娘娘和兄弟姐妹,应该比我熟得多吧?"
魏莱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熟呀。师傅你想知道什么?"
"随便说说。"谷歌也坐了下来,与他并肩坐在石阶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我初来乍到,宫里谁是谁都还分不清呢。你大哥二姐我算见过了,其他人呢?"
魏莱眼睛转了转,似乎在整理思路。他把茶杯放在膝上,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一条一条说得倒也有板有眼:
"淑妃娘娘住永和宫,是李大人的姐姐。她的茶沏得可好了,父皇隔三差五就去喝。"他说到这儿,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我觉得淑妃娘娘笑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父皇一走,她就不笑了。"
谷歌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把这条记下了。淑妃李氏,左相之姊,育有三皇子魏茗。这位三皇子——"茗"是茶的意思,看来淑妃颇得皇帝偏爱,以茶为子取名,这份雅趣恐怕不全是皇帝的心意。
"三哥叫魏茗,"魏莱继续数,"他可闷了,整天捧着书看,不爱跟我玩。不过他其实人挺好的,有一次我在御花园摔了膝盖,还是他把我背回去的。"
谷歌点头:"还有呢?"
"德妃娘娘住长春宫,她的爹爹是镇西将军。德妃娘娘武功很好的,有一年宫宴上她舞剑,禁军统领都说好!"魏莱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亮,随即又蔫了半截,"不过她没有孩子。父皇说,武将之后入宫……有时候不是福气。"他后半句几乎是嘟囔出来的,像是从大人那儿听来的话,原样搬过来却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谷歌把"镇西将军之女、无子嗣"这条线在心里过了过,又问:"贤妃娘娘呢?"
魏莱提到贤妃时语气明显轻快了几分:"贤妃娘娘住景仁宫,她可厉害了!听宫人们说,她从前是京城第一才女,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四姐魏芙就是她生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四姐可温柔了,比二姐好多了!二姐老凶我,四姐还会偷偷给我带桂花糕。"
谷歌听到"魏芙"两个字时,心里没来由地闪了一下,但很快便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四公主魏芙,贤妃之女,才女所出,想来性子偏柔,与魏慕魏艾那一系应该走得不近。
她正想再问几句,身后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干咳。
谷歌回头,只见院门处站着一个人——水蓝长衫,身姿笔挺,淡漠的眼神依旧,不是隔壁那位邻居还能是谁。魏宜手里还拿着一册书,好像也是从后宫的方向而来。
"魏宜哥哥!"魏莱嗖地站起来,蹬蹬蹬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你还没回去吗?"
魏宜垂眼看了看被魏莱攥住的袖角,没有挣开,只是淡淡道:"昨夜殿下走得急,有样东西忘了拿。"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过去,"皇后娘娘从前留下的一枚平安扣,殿下前日说想看,我带过来了。"
魏莱接过锦囊,打开一条缝往里瞅了瞅,眉眼弯弯地抬头说:"谢谢魏宜哥哥!"